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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纵 D5 王者 汪汪队 阴阳师 Pony

最近,
P1是手机摸的感觉线条更细

【酒茨】骨酒

哇!

追白鸟:



 


attention:


*阴阳师手游,cp: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


*清水向,全文1w8完结


*少量樱花X桃花的cp向内容,接受不良者请绕道


*本文可能出现的雷点:1.女体梗,且篇幅较大 2.第一人称 3.非直男深柜人设


*刀片预警


*人物属于网易,ooc属于我


 


 0.


“人生如灯,终有一灭。妖亦是如此,你又何太过执着?况且纵使你即刻动身赶往冥界,也不一定能赶在魂魄转世前拦下——听我一句劝,该放下的就放下吧。”


“我想他活着。”


“退一万步讲,只要真情不朽,那他不就永远留在你心里么?”


“我要他活着。”


“…罢了,那你便取出他左胸第七根肋骨,酿一坛骨酒吧。”






1.


假使你实在百无聊赖,像早已饮干了壶中最后一滴酒的鬼一样无所事事,那我也不妨破例一次,勉为其难地给你讲个故事吧。


不过别误会了,我可不是什么因沉沦百物语而化鬼的青灯,没有收集整理各路消息的闲情逸致,我之所以会说这些是因为……


是因为……总之都怪那个聒噪的女人!


我真是受够她了,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可讲,常言道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诚不欺我也。


哦不,她是三千级别的。


咳,言归正传,在讲述开始前,按照惯例我似乎得先自报家门。


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姓甚名谁,不过我大概是一只……呃,酒葫芦精?更准确一点,我是由酒葫芦中的酒日酝月酿所产生的“灵”。


灵之所谓,听上去玄妙非常,但实际任何事物长存于世,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些红尘之息,进而觉醒自我,迸溅灵智——用人类的俗话讲就是“成精”。而那葫中酒则不知加过什么灵力强大的物什,很快便替我洗除蒙昧,使我得以在这儿跟你抱怨那个女人。


她是我的持有者。不过据她说,我并非她之所属,而是她挚友远行前交付予她保管的罢了——因此我就先不尊称她为主人。可也不能总这个女人来那个女人去的,奈何我又不知其真名,所以只能暂时用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叫法——罗生门。


在我孤陋寡闻的见识里,罗生门的美貌勉强能冠得上个“最”字。她长发及膝,红得打眼,末端微卷,看起来颇有些蓬松可爱;明眸皓齿,五官精致;脚踝上则系着一串振声清脆的银铃,行走间叮叮当当得煞是好听。于是在这个谁都灰头土脸的偏僻小镇里,她便成了唯一一道凿穿昏暗的亮色,不用刻意也能勾得镇上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直了眼。


我猜定有不少男子对她一见钟情,甘愿倾其所有换得伊人片晌回眸。但任凭他人思慕成狂,日夜难忘,罗生门却几乎足不出户。


实际上,自我有记忆以来,她每天就只干三件事,酿酒,养兔子,对我夸她挚友。


酿酒全因生计所迫,我们居住的这个小镇以酒闻名,就连吹过稻田的微风都晕着一缕醇厚醉人的酒香;至于养兔子……大抵是她的个人爱好吧?毕竟女子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也无可厚非,虽然我并未觉得她可曾有过半点寻常少女的温婉娇柔;至于最后这一点…我真的忍无可忍。


试想一下,无论谁一天到头耳畔嗡嗡作响,萦绕的尽是些“我的挚友强大又冷静”,或者“他是站在巅峰的王者”,再或者“我要把我这具身体交给挚友支配”之类的话,恐怕都会寒毛乍起吧?


而且我完全不能理解,她为什么非要对着个酒葫芦唠叨。你看这房中大小酒坛数逾百十,院里白兔活波好动,怎么就偏偏要挑我来倾诉自己对挚友的一厢真情呢?


每逢闻此,我心里除了“烦人”二字以外,就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既然将对方夸得天花乱坠,当做是神祗临世般崇敬仰慕,那何不干脆谈婚论嫁,成就一桩金玉良缘?


当然她是听不见我这些腹诽的,我妖力尚弱,不足以让自己开口讲话或者直接化作人型,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而已。不过这样也好,待到我蓄力化妖那日,她恐怕早已朽为白骨,长寿一点的话便是身形佝偻,两鬓如霜。若此时我再以妖身现世,厉声呵斥“请您闭嘴”,岂不得折煞了老人家……


算了,先不展望这些,我想想……哦,说起来我还没讲她的挚友。


罗生门的挚友,也就是我的主人,名为酒吞童子,听她描述似乎是一名实力强劲的武士?可惜我对他别无印象,罗生门那一大堆溢美之辞更没有值得用于推测还原的线索,可信度有待考证,不过既然她喜欢得死心塌地,多半会有几分过人之处。


男子洒脱不羁,志在四海,一去数十载音讯渺茫;女子芳心暗许,目盼心思,大好韶华逝于苦苦等待,怎么看怎么是一出妾有情郎无意的悲剧。然而她浑身上下不显半分闺怨离愁,反倒整天精力十足地跟我大肆鼓吹,所以我才说她蠢得别出心裁。


行吧,你俩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缠绵到地老天荒好了,只要不终日毒害我的耳朵,那我也自然乐得清闲。


故事讲到这里本应作罢,但近来却有怪事一桩,且容我细细道来。






2.


之前也说过了,此处是摄津境内的一个小镇,可谓穷乡僻壤、鸟雀不至。若非稻米质量优越而被贵族选为贡酒之地,恐怕几年下来都不会有生人经过。


可就在数日前,一名面容英俊的货郎忽来造访,他背篓一卸,从中掏出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:装在洁白贝壳里的胭脂、栩栩如生的花钿、掺有银线的绫罗——尽是投女子所好之物。


酒家女孤陋寡闻,哪儿见过如此新奇的物什,当即便蜂拥而上,你推我挤地想瞧个稀奇。那货郎也不恼,温声细语地向她们逐一解释用途功能,其间还夹杂有游历见闻,直逗得她们花枝乱颤,恨不得整日黏在他身边才好。


屋外吵嚷不停,终于吸引了罗生门的注意。她放下手中新割的青草,蹙眉朝货郎那儿望了一眼,然后嫌恶地皱着鼻子回去料理她的兔子了。


这使我心中莫名不愉了起来,既有点气恼外头那群拿着珠串首饰搔首弄姿的乡野村妇庸俗,暗道唯有罗生门佩上方能相映成辉;又觉着哪怕不艳盖群芳,趁机结识友人二三,平日里谈谈心也好。


……我没有心疼她茕茕孑立孤寂一人,只不过是想找个人替我分摊她的喋喋不休而已。


因为她真的很烦。


不料我本以为是匆匆过客的货郎竟停歇了下来,不仅如此,他还向街坊邻里的大叔大妈打听镇上是否有适龄女子未婚,言语之间透露出愿寻一良配定居此地的意思。货郎剑眉星目,俊朗挺拔,又彬彬有礼,长袖善舞,下至稚童上到白发都对他颇有好感,乐意告知其详,甚至有好事的阿婆主动拦住他,殷切地举荐自家姑娘。而就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做媒中,有一个名字遭频频提起——罗生门。


这时候我突然庆幸起了罗生门的深居简出,以至于开始认为她冷静地回拒媒人说“很忙,不听”的模样相当可爱。我也弄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,也许是在喜悦她从一而终的痴情并非假象吧。但转念一想,我又不是那个叫酒吞童子的家伙,这干我何事?


肯定是因为她太闹腾,烦得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才会这样。


但很快我的纠结便与小镇的平安祥和一道灰飞烟灭——西街药店主的女儿失踪了,两天后她急得发疯的父亲在镇外一片早樱落粉中发现了她的尸身,胸前赫然是两个鲜血淋漓的空洞。


“怎么会有人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?”


“哎真是太可怜了,这姑娘还没嫁人呢……”


“该不会是镇上哪个鳏夫憋得心生恶念才动手的吧?真可怕啊!”


店主肝肠寸断,看客窃窃私语,管事的镇长带人连日搜寻未果,除却提点未婚少女仔细安全外,此案也只得就此作罢。


就在一片人心惶惶中,第二名女子失踪了,寻到尸体时发现她同样被割去了双乳。


宛如朝蚁群泼上一瓢热油,整个小镇都之失色。恶徒潜伏暗处,难寻蛛丝马迹,于是一年一度的祭典在人心惶惶中停办,平常热闹的街道太阳一落山便家家户户紧闭门扉,黑漆漆的大路上连一盏悬灯都不剩,阴风穿堂很是渗人。


祭典取消的翌日,罗生门养兔子的栅栏没关紧,呼啦啦一窝毛球全从墙洞中逃了出去。她气急败坏,发誓要赶在它们没逃远前逮回来。


此时天色已近黄昏,日轨西坠入山,仅剩灼红一道若隐若现——很快就要天黑了。


如果我能开口,我应该会对她说,重新养吧,几只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,别出门好好待着,没瞧见那些女人的下场吗?但我不能,所以我只能看着她走出去,四下搜索那群该死的兔子。


“咦,小姐你这是……在找什么?”是货郎的声音。


“我养的兔子跑了,现在要把它们捉回来。”


货郎抬眼望了望漫天晚霞,柔声说:“太阳快落山了,小姐你一个人得找多久?而且天黑后也不安全,介意在下帮忙吗?”


“可以。”她倒也不客气。


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,月亮悄声爬上天幕,他俩终于提着兔子走了回来,罗生门朝他道谢,我听见那货郎回答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,只是在下返家途中暗不见物,可否向小姐借一只蜡烛?


罗生门不假思索,转身进屋便准备拿桌上那只给他。烛光轻晃,背对着货郎的罗生门看不见,我却真真切切瞧见货郎忽而勾唇狞笑,俊朗五官随即扭曲为一张鬼面,十指如恶兽般屈起,生出可怖利爪,抬掌朝她袭去。


糟糕!我恍然大悟,他便是那虐杀未婚少女的妖物!之前的打探并非求一良配,而是在确定下手目标!


她当然听不到我的警告,这一瞬间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化形,声嘶力竭也愿为她挣得一线生机。


忽的一阵风刮过来,吹灭了桌上红烛,漆黑中却亮起两晕金光,明晃晃得像河汉突坠双星,然后我听见罗生门嗤笑一声道,“区区小妖,修行方逾百年……呵,以少女血肉为食——你也配模仿他?!”


“你、你不会是……不可能,不可能!”


那食人恶妖惊恐万状,嗓子里挤出些颤音来,不过还未等他说出个所以然,空气中便响起一声突兀的“喀嘣”声。


万籁俱寂。


片晌后罗生门重新点燃了蜡烛。恶妖尸首横陈于地,脖颈诡异地朝一旁扭折着,皮肤上留着五道狰狞的掐痕,那指印宽粗深陷,不似常人所留,倒像鬼爪骤然发力,轻描淡写便诛杀了作恶之妖似的。


而罗生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,则鎏烙着潋滟的金色。


原来她也是妖,我心想。




3.


那名手持巨镰的黑衣男子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前来造访的。


他刚一进门,神色便古怪了起来,鼓着腮帮子憋了好半天,最终还是拄着镰刀大笑了起来。


“你这是什么装扮哈哈哈,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?”


罗生门迷惑地望向不速之客,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,门口却突然响起另一个更为柔和的男声,语带不愉道,“鬼使黑。”


来者是一名面容清秀的白衣男子,他手中握有一杆招魂幡,正蹙起眉用责备的眼光瞪着黑衣男子,似乎有些恼怒他的失仪。


“咳!”被唤作鬼使黑男子不自在地咳了两声,这才勉强止住笑意,清清嗓子正色道,“晴明大人说得没错,你果然回摄津了。我们这次来是……”


“你谁来着?”罗生门出声打断他的叙旧,耸耸肩问,“不记得了。”


“……”


黑衣男子被梗得一时语塞,还是那白衣男子上前一步道,“我们是阎魔大人的部下,鬼使黑与鬼使白。”


阎魔?这个陌生的词汇听上去异常耳熟,我总觉着自己应该曾与这位“阎魔大人”有不浅的交情才是。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化形的酒葫芦而已,又怎会产生这种错觉呢?不过,从他们的衣着打扮、称呼名号来看,恐怕就是话本中所言的冥界鬼差吧?真是奇了怪了,超度魂灵的使者怎么会找上门来?


罗生门与我同样不解,沉着脸问了句“阎魔找我?”。不知怎的,今天她看起来尤其不悦,我几乎以为她要发作了,幸亏白衣男子还算灵心如玉,忙解释道,“不是阎魔大人找你,是她派我们来此公办,晴明大人知道后让我们顺道给你捎封信。”


“安倍晴明…”


闻言她秀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,眼里闪过几丝难以分辨的情绪,却没再说什么,而是兀自接过鬼使白从袖中取出的书信,飞快地展开瞄了一眼,又立马合上,瓮声瓮气道,“知道了。”


“你看她还不是没礼貌,都不道谢……”


鬼使黑小声嘀咕着,直待收到鬼使白的眼刀才瘪瘪嘴闭口不言,抱起巨镰随同伴一道离开,可没走出几步,他又突然顿住,转身问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想向你打听。”


“嗯?”罗生门似乎很是不耐。


“近日判官大人的生死簿上有一妖名消褪,魂魄却并未前往地府报道,据查此妖作恶多端,嗜杀芳龄女子,最后能感知到的位置便是此处,我们来就是为了引渡这缕亡魂。你长居于此,可曾感知过其行踪?”鬼使黑提问,鬼使白替他补充说,“若有线索,烦请详细告知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

几日前作祟的恶妖?我心想,不就是死在罗生门手里的货郎么?相传无论人妖鬼怪,灯枯油尽后魂灵必去往三途河川,由阎罗审其一生所为,判官断其正邪良善,而后投入轮回六道,怎么会可能出现了无音讯的情况?


这着实有些奇怪,或许亲自动手的罗生门才知晓其中门道吧。


可她眼神飘忽地回想了一会儿,半晌后斩钉截铁道,“没听说过这件事。”


鬼使黑白二人面面相觑,见罗生门神色坦然,也只得作罢,转身离去了。


而我却分明见得,她背在身后的、惯用的左手,正紧握成拳,微微颤抖着,用力到指甲泛白,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

为何说谎呢?




4.


我越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了,这个女人…不,女妖,乍看不过一册浅显易懂的薄话本,仔细品读方才发现字里行间皆是隐秘的讯息,直晦涩得让人头晕目眩。


但我也没有精力去解谜了,不知怎的…或许是阴雨作祟,连日以来我简直浑身都不对劲,就好像一壶美酒馊作酸汁那样难受,甚至觉着有什么戾瘴之气几欲挣出,灌满我的五脏六腑似的。


当然我并非人型,有没有器官脏物要另作两说,总而言之我只是想用通俗易懂的语句向你表述而已。


听不懂算了。


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,却恍恍惚惚地感知有大事即将发生——也许我是一只觉醒了占卜天赋的酒葫芦?


听起来还颇为有趣,我苦中作乐地想。


这时我听见罗生门在后院里惊呼了一声:“啊?怎么…”


她该不会是蠢得平地摔了一跤吧?我满怀恶意地推测,这个笨蛋。


接着半晌没有动静,难不成是兔子又越狱了么…


过了约莫一刻钟,她面色难看地推门进来,浅葱色的振袖上淤红一片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
我心头骤然一紧,暗道未免她终于把自己折腾出事了不成?但观其唇色如常,没有半分失血苍白的模样,所以多半不是她的血迹…那么,呃,该死的兔子终于死了?或者她打算自我犒劳改善伙食?


“不应该啊…哪里出了差错?”她也不清理污迹,一边自言自语,一边就这么径自倚窗坐下,从桌上翻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信典籍,将就半盍窗扉中泄入的天光阅读起来,甚至还抽出纸笔,像是要记下关键信息。


习惯挺好,我不知有没有人如此教导过她,但依她这种本就不灵光的脑子,是该勤于笔记才能补其短处…不说了,我可没打算收个便宜女儿,何必要费父爱如山的心?


想着想着我有些恍神,连忙集中注意力,怎料正好瞥见她苦恼地将笔杆抵在唇边,不一会儿又无意识地轻启朱唇,拿洁白的齿列轻轻啃咬着,在木质笔杆上留下细微的凹痕。


几岁了?我心下唾弃,却不情不愿地认为这种幼稚举止换作旁人恐怕会令我嫌恶不已,但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着实有点可爱,说不定还能勉强搭上“赏心悦目”一此。


……有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我大抵真与她同处太久,竟已学会浪里淘金寻其长处了是吗…


然而本性难移,还没在卷秩中陶冶情操到半个时辰,罗生门便“哐”得一下站了起来,其间带落纸页无数,接着中气十足地对空气吼道:“挚友不愧是挚友,冷静睿智哪是常人所能及!这些东西若是换作挚友定能在一刻内扼其要点!真是令我望尘莫及,哈哈哈哈…”


这霎时便将我心里那点暗生的柔情碾作粉齑,转而遍体恶寒,恨不得这酒葫芦长出腿来退至三米之外,只求不落得个“物以类聚”的名头。


说起来真不知她那名为酒吞童子的挚友就此作何感想啊?


既然我说过她是三千只鸭子,那她肯定就不会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只鸭子,现在三千鸭啼,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从日照当头吵到了暮色低沉,修辞还不带重样的。


再这么下去她也许会夸上三天三夜。


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的我被闹得头疼,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再次占满四肢百骸,烦躁到忍无可忍,于是我气急败坏地无声呐喊道,“别吵了,你好烦。”


按照寻常,她当然听不见一只灵魄的抱怨,可这次,罗生门错愕地朝我的方向回过头,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滚圆,跟见了鬼似的怔愣当场。


…她听见了?难不成我已经…化形了?


罗生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,双唇微启却什么都没说,唯有眼珠上下转动,似要将我浑身打量个清晰透彻。那双眸分明是与常人无异的纯黑,我却觉得有如她妖化时那样潋滟鎏金,沉淀有许多令人费解的情绪——像一潭深井,又似一卷涡旋。


然后它转啊转,终于漾出一寸笑意,推澜泛波,从眼角蔓延至整个面部,极其灿烂地喜悦了起来。


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。


稍觉刺眼,我不由得挪开视线,又嘀咕一遍,“说你很烦。”


闻言罗生门沉默片刻,忽而语速飞快道,“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酒和月亮,填满本大爷空虚的不是你…对吧?”说罢,她眨了眨眼,用那双坠满浩繁银河般明亮的招子望着我。


“……”挺能的,还会接话了。不过她这样…我有些迟疑地想,该不会是在等我表扬吧?


 


5.


“我早就知道!挚友冷静,睿智,强大,宛如黑暗中明亮的灯塔!果然就连挚友的鬼葫芦也不同寻常!之前安倍晴明那家伙还跟我说灵体成形至少要…”


“够了闭嘴。”


我虽不介意被人夸赞化形天赋,却一点都不想再听她涛涛不绝个半把小时。


“哦。”她顺从地点了点头,可还没安静一息,又再次自说自话了起来,“太好了,接下来应该…唔我看看,哎信呢?”


罗生门上下翻找半天未果,我实在看不下去了,只好出声提醒,“在左边那本书里夹着。”


“是吗?…果然!”她惊喜地转过身对我说,“挚友不愧是挚友,连记忆力也非我所能及!”


“……”一股无名火烧至青筋暴起的额角,我语气不善道,“就算本大爷是那酒吞童子的葫芦,你也少拿我跟他混为一谈。”


她怔愣片刻,接着扇状的羽睫低垂下来,投出一小片半圆的阴影。


我语气过重了吗?好吧,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…女孩子,这样似乎真的不太好。


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我正要开口补救,她却突然振作起来,神采奕奕道,“现在挚…现在你感觉怎么样?”她顿了顿,约莫是词穷,斟酌少时后终是用手比划道,“就是那种…鬼魂,呃,也不是,灵魄?反正会不会觉得很…飘啊?”


“……你好像早就知道这酒葫芦上会诞生灵?”我蹙眉疑问。


“当然啊,因为我就是特意…”她解释到一半猛然停住,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后艰难地换了一种说法,“挚友的鬼葫芦哪能与寻常法器相提并论,当然集天地日月精华便会诞生灵智啊。”


啧,扯得跟真的似的。


我翻了个白眼,暗道本来已经够蠢了,能不能就别跟人家学此地无银三百两?


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欲盖弥彰,只好勉强干笑几声,一边嘀咕着兔子还没喂,一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。


也罢,人都有隐私,妖亦不例外,她实在难以启齿,就算了吧。


可是…脑海里闪过她血迹斑斑的振袖,略作思索后我仍是提起脚步跟了出去,决定探个究竟。


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地模糊的碎肉,腥臊之气令人作呕,罗生门蹑手蹑脚地避开那些散落零碎的脏器,毫不顾忌地用左手拾起较大的肉块扔做一堆,估计是打算集中处理。


——而院内已再不剩任何一只毛绒可爱的白兔了。


“怎么回事?有黄鼠狼…不,狐狸溜进来了吗?”


黄鼬入室应当只是折损两三才对,相传赤狐才拥有“杀过”恶习——无论食量几何,都会将圈养家畜咬杀殆尽。


“不是的,没有东西进来。”她含糊应答。


我四下环视,围墙虽低矮但土基扎实,不像是能被轻易挖穿的样子,刚修补过的栅栏也完好无缺,那这副惨状又该是何人所为呢?


“本大爷可没听说过兔子也能像炮仗烟火般自行炸开。”


她回过头,语气颇为无奈道,“但兔子急了也咬人啊。”


 


 


6.


“你是说,之前那只兔子,死掉了吗?”


“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,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,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,如同灌溪胀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…”


“果然如此,低微畜生之躯,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。换言之,凡人躯壳,大抵也不能…罢了,除此之外,恐怕还有其他要点,你准备怎么办?”


“看来只有慢慢试了。”


“…一两次还好,积年累月,你真当阎魔大人会视若无睹吗?”


“但我别无他法,你知道的,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。”


“哎也是,我再找找办法吧。”


是夜,罗生门迟迟未睡,躲在后院里压低了声音不知正与谁秘术传音,悉悉索索地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摸进来和衣躺下。


我无法确定那人的身份,只能依稀听出其音软糯,像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。


不过,从她们谈话内容来看,兔子的死因似乎别有蹊跷。


咬噬同类,畜生之躯,恶灵魂魄。


我试图将三个关键词串联起来,反复更换顺序咀嚼剖析,再闭上眼从记忆里搜索有可能与之相关的信息一一罗列。印象中并没有谁教导过我思维的逻辑性,但我的的确确无师自通了这一点,不出几分钟,我便隐约得出一个猜测——罗生门通过某种摄魄掠魂的妖术,将那失踪的货郎鬼魂附着到了…兔子身上?可区区家兔怎么可能容纳下一整个妖的灵魄,如此一来超载负荷,走向毁灭也在清理当中。


……这算什么,她要做什么?我无法理解。


烦闷地转过身,月光从未关严实的窗缝中倾泄进来,洒落在罗生门的脸庞上,她和梢一样微卷的睫毛像是镀上一层银辉,又似积有碎雪,一呼一吸之间轻轻打颤。


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碰了碰,那些细密的羽睫却穿过了我的指尖,仿佛拂过去的不过一阵清风罢了。


怎么…?我错愕地低头望去,浅银色的月辉照透肤血,这时我才猛地记起自己是半透明状的“灵”。


原来如此。


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失落,我甩了甩头平复情绪,正打算钻回酒葫芦中稍作歇息,罗生门却突然含糊地梦呓一声,接着翻身偎上了放在床边的…酒葫芦。


作为酒葫芦之灵,我立马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了外壁,带着一丝暖人的体温。


……我简直恨不得坐起来摇醒她,看清楚一点我可不是你那什么酒吞挚友!我是他的葫芦啊葫芦!麻烦把你的…拿开一点好吗?!


一时间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类似于“一只红杏出墙来”的警句,说实话妖怪并没有太过强烈的道德观,但一想到她对那个叫酒吞的情深意切我就心头硌应,只得尴尬地跑到后院与月亮对坐到天明。


明明之前未化形的时候还不觉得…


一宿未眠,估摸着第二天我撞见她时脸色难看近乎于溺死鬼,于是罗生门当即大惊失色道,“挚…你怎么了?!”


“没什么…”我身心俱疲地摆摆手,“果然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月亮。”


“那怎么会面色不佳?”


她依旧急迫地逼问,我不得不含蓄地指出,“你可以不把酒葫芦放在床上吗,我想它喜欢席天幕地。”


“这怎么行,挚友的鬼葫芦岂可遭此冷待…”


“总之你束胸吧。”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甩下一句,赶紧绕边离开了。


两个时辰后我再次见她进门时,脑海里立即浮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——一马平川。


“那你很努力啊…”


我不由得说出了声,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会儿,突然喜笑颜开道,“虽然不太理解,但连夸耀方式都如此与众不同,不愧是…”


“闭嘴。”


“哦。”


罗生门坐到我我对面,努了努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,我一看便知她又要开始赞美酒吞童子,连忙转移话题,“这样不会觉得勒太紧呼吸不畅吗?”


她眼神更加迷惑了一些,不过仍是乖顺地答道,“没有啊?为什么会觉得勒?”


“束胸。”我言简意赅地指出。


“哦哦哦哦你说这个啊。”她恍然大悟,豪爽一笑道,“这种东西变一下就没了的。”


……大妖怪都这么厉害吗?我深感震惊,连此等私密之物都能当做地中萝卜般随意拔种?


像是为了化解我的忧虑,她又补充道,“挚…咳!你不必担心,我虽实力不及挚友,但在这女子形态变化上甚还算有所造诣,莫说是身材了,哪怕是改变年龄也易如反掌。”


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脑中却灵光一现忆起另一件事,不由得结舌道,“等等…你究竟…是女妖吗?”


罗生门的眼睛霎时睁圆了,拍桌站起仰天大笑:“我早就知道,无论何时,你都聪明敏锐得令人恐惧,只需蛛丝马迹,便能窥其内里…”


我才是早就知道你有问题!


“打住。”揉揉眉心,我不得不喝止住她,“那你变作这样所为何事?”


 


 


7.


——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


她这样含糊其辞地回答。


说句实话,我可不相信以她这种咋呼的性格真会因怕麻烦而避世隐居,想必哪怕仇家追杀,也会毫不畏惧地正面迎击,如此这般,恐怕还有更深的理由。


但我猜不出。


哦对了,是他,一时不太好改口,总之你们只需要清楚无论性别如何,这都是个笨蛋就好了。


自化形以后,我便不再被拘于本体之中,而可在周边四处行动,简而言之就约同于志怪故事中的“地缚灵”。


虽范围不大,不过好歹也算有个解脱。我不必整日守在罗生门身边,亦不需成天听她絮叨,大可趁闲暇之余去镇外樱林赏景,或是坐闻溪水叮咚,甚为怡然自得。


“你虽已化为灵魄,却缺失形体。”


掀开一坛尘封旧酿,浓郁的酒香勾得我腹中馋虫一动,只恨不得能立马酣畅豪饮才是,可罗生门却皱着鼻子嗅了嗅,低声抱怨一句“还是比不上挚友那神酒来得醉人”。


…不要质疑我为什么能自由行动还要跟着她,若不是看在酒的份上…啧。


我清清嗓子,故作镇定道,“呵,以本大爷的实力,塑就肉身也只是时日问题。”


“那是自然!”不知戳到了她什么痛处,罗生门突然激愤地站直身子,晃得脚踝系铃清脆作响,“我怎么可能怀疑挚友的实力?!在我所见过的妖物中,无论是天赋,还是实力,都无人能与挚友相媲美…”


“…停下。”我蹙起眉,“是不是本大爷自你那挚友法器中幻化而出,所以容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?你好像很容易情不自禁地叫错,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个思法吧?”


民家话本中为了缠绵悱恻,总是营造填补替代的剧情,可我倒不愿当此丑角,辛苦表演只换来几声唏嘘,因此对罗生门这等行径尤为不悦。


他愣了愣,木讷地注视了我一会儿,低下头轻声说,“不是的…”言罢又犹豫着仿佛想解释些什么,但终未能开口。


“那就再别弄错。”见他如此失落,我莫名心头一软,主动换了个话题,“由灵体铸就肉身,无异于鬼魂再造躯壳,是无中生有之事。纵使是本大爷,也需要成千上百年的积修和一些运气吧——你别急就是了。”


话音刚落,罗生门就再次振作了起来,一路小跑着冲回屋中翻找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,快速浏览一遍过后献宝似的跟我说,“安倍晴明翻阅古籍,说用莲藕可以再造肉身,你可愿一试?”


“……不试。”


听到这名我便陡然火起,再一听内容就更是怒发冲冠了——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?哄三岁小孩吗?


抬头一看,罗生门正眼巴巴地望着我,我差点没气笑出来,这不?三岁小孩正杵我跟前呢,活的。


“以后不准听他的了,全唬人的。”


我板起脸训斥,他连连点头应是。于是我莫名有点欣慰,挺好的,虽然蠢,但还算乖觉…


往后几日,我寻着他聒噪的间隙,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人妖二界现状。这当然并非出于好事之心,而是我既已化妖,便应好生思量如何在如今世道中求存,总不能跟我那同居人似的过得稀里糊涂吧?


然而罗生门避世多时,对外界情况也是一知半解,思来想去却只能模糊地说个大概,连现今哪方势强都吞吐不清,唯独提了一点——他的挚友酒吞童子即是那君临鬼族巅峰的王者。


“哦,所以他现在正在君临天下,而你躲在这犄角旮旯里大为赞叹。”我挑了挑眉,“那你很可以啊。”


“并非如此,挚友有要事远行,临走前将鬼葫芦交于我保管…”


“这个听过了,换一个。”


“作为他的副手与部下,我为护得挚友所托周全,特寻此地隐居。”罗生门茫然地眨眨眼,“只待挚友归来,我便助他一臂之力,再次登上鬼族巅峰…有问题吗?”


“那他原有的追随者现在是谁在管理?”我又问。


“呃…”罗生门支支吾吾道,“自然是…自给自足。”说罢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,像是要躲闪我试探的目光。


我说过什么来着?他太蠢,根本不适合说谎。


他所谓的鬼王,恐怕遇到了不少的麻烦。


不过我也没法算拆穿,本准备就此作罢,嗓子眼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一句话,“那你会一直等他?”


“那是当然。”罗生门点了点头,表情非常认真。


 


 


8.


无论他是男妖还是女妖,在我看来都能称得上是用情至深了,我并不觉得一个“挚友”的称谓即可掩盖掉所有入骨相思,也不认为长久等待只是忠心不二的证明。


——他大概真的很喜欢那个酒吞童子。


我这样思绪神游时,他正将新买来的幼兔放进栅栏里。不知出于何种考量,罗生门仍是维持着女型,不见生人时眸色却转为妖化的玄翳金瞳,明晃晃得似盈一池秋水,于是我开始猜测哪怕他的妖态大抵也是讨人喜欢的。


鼻尖忽然从拂面微风中捕捉到一缕清淡的香气,甜丝丝的沁人心脾。我还未多想,地面便展开一眼法阵,如花朵初绽般四散舒展,再从中旋出一名踩着高木屐的粉衣女子来。她稍稍抬手,绣满花饰的袖间便凭空落出缤纷绯霞——竟是一片片娇嫩柔软的花瓣。

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

应当是桃树化成的女妖。


她并没有注意到我,而是径直向罗生门喊道,“茨木童子大人,我找到救酒吞童子大人的方法了。”


茨木童子?


“这是你的真名?”


此言一出四下皆寂,好半晌僵着身子不敢动的罗生门才下意识地颤了颤,桃花妖则惊恐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连忙捂住嘴唇语无伦次地道歉说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酒葫芦中的灵体已经…”


“已经有意识能分辨谎言了?”因欺瞒而骤生的怒意冲至脑髓,我嗤笑一声道,又问,“挚友酒吞因事远行?罗生门,哦不,茨木童子,你对我之所言,究竟有没有分毫为真?”


“…那个,你知道的…隐姓埋名嘛…哈哈哈,至于酒吞的事…”


茨木干笑着圆场,我依旧斜睨着他,于是他只得缩了缩肩膀,又尴尬地补充一句,“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”


“也是,你有长远大计,哪需向法器之灵言述。”


“不是这样的,我…”


“行了,不乐意听。”


我懒得再听他拙劣的借口,直接转身附了酒葫芦中,决意不再管着闲事,可惜隔音不佳,他俩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。


“对不起…我一时口快…”那桃妖显然懊恼异常,连声自责道,“之前一事我没能帮上忙,现在又…”


“…罢了。”


二妖静对无言,半晌后茨木率先打破沉默道,“什么法子?”


“…是这样的,我与樱虽都精于救伤治病,但此等情况的确闻所未闻。自那日你同我提起后,我便依你说的试了又试,果真无法成功,可怎会有这种蹊跷之事呢?于是我四下打听,想寻一先例,却一无所获。本打算写信告知,雪女就正好从樱林路过,听完后她跟我说,之前她追随黑晴明时,那位大人为了习得阴阳分割与合一之法,搜集有许多相关古籍,她在一本讲鬼魂的书中看到…”


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细微得宛如与茨木耳语,我不再能辨得分明,只依稀猜出,恐怕之前深夜向茨木传讯相助的,也是这桃花之妖——多半是在谈论酒吞的事。


说完后茨木沉默了一会儿,轻叹一声后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

“事已至此,茨木童子大人打算如何是好?”桃花妖仍是很急迫,仿佛在替茨木担忧着什么。


“什么怎么办?这正合我意。”茨木平静地回答。


“…茨木!”桃花也顾不得敬称了,拔高嗓子道,“我虽算不上你的友人,但也目睹了全程,所以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,这样做的话…你不会很难过吗?”


“为什么这样想?”


“为什么不这样想?”桃花反诘,“这就是像春回大地樱树林里却空荡荡的无芳可吐一样令人难过啊!”


“桃花…谢了。”茨木的语调难得柔和了起来,“但我觉得这样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

“……”


桃花默不作声了,过了好半天,她终于开口,声音略带沙哑,“也是,换作我的话,如果春天只允许一种花绽放,那即便化为朽木,我也希望…我也希望盛开的是樱花。”


“他快回来了吗?”茨木问。


桃花妖没有回答,只低声说,“酒吞童子大人若得知此事,势必不会应允,我替你讨了一盏药汤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
“怎么可以这样?”茨木声音高了几分,又做贼心虚似的压低嗓音道,“如今种种已是有愧于挚友,若再用这药汤,那岂不是…”


“那你认为他会同意吗?”


“不会…”


“收着吧。”


 


 


9.


“你很生气吗?”


他走到我身边,小心翼翼还差三步的那个距离顿住,放柔了声音,尽量轻缓地跟我道歉,“我可以解释,我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…”


“那个叫酒吞的家伙出了什么事?”我抬起眼,果不其然他脸上立马浮出一丝慌张的神色。


“果然,你是为了他才隐居此地,我猜多半是因为他受了某种伤,或者被拘禁某个阵法之中不得脱身,你一边改变容貌,防止身份泄露,一边在蛰伏期抽取恶灵冤魂,用兔子先行实验,是在寻求解救之法吧?”


“我…”


“所以你想表达什么?”心知不该如此咄咄逼人,但我完全忍不住恶语相向,“怎么?平时不是挺会说吗?”


茨木眼神晦涩不明地看了我好一会儿,少时竟笑逐颜开道,“果真睿智过人,在所知甚少的情况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!若是换作旁人,恐怕想上个三天三夜,都寻不出半点要领…”


这下我突然泄气了,之前憋的满肚子火气一溜烟散了个一干二净,暗自唾骂一声我都在较什么劲?明明早就知道他蠢。


“过来。”想通后我朝他招了招手,茨木迟疑片刻,犹犹豫豫不肯上前,于是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,“过来,坐下。”


他前挪几步,诚恐诚惶地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,“挚…请问有何指教?”
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怕他不懂,我又补充道,“酒吞童子的事。”


茨木愣了愣,习惯性地开始赞美,“挚友实力过人,无论处于何种困境,都能化险为夷,我只需从旁稍加助力即可。”


“所以你还是对他死心塌地?罗生门,哦不,茨木童子,若只是追随强者的话,择良木而栖也并不难吧?”说着说着我不由得有点不痛快,索性故意挑拨道,“一个鬼王败颓,那便寻下一个…”


“根本不是这样!”茨木却突然严肃了起来,认认真真地反驳我说,“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,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,况且……”


“行,我明白了。”他正说到兴头上,我却故意打断了她,转换话题道,“变回本体让本大爷瞧瞧。”


“啊?”茨木显然没能反应过来,表情呆滞得煞是好玩。


“怎么,只允许你胡诌乱讲,不允许我见见真容了吗?”


“不不不是…”他连忙摆摆手,作势要变,片晌后却又期期艾艾地为难道,“不行啊,我这穿着女子衣着,变回去岂不得都撑破有碍瞻观了?”


我看得好笑,板起脸说:“你这种大妖,连变化体态丰盈都易如反掌,何况是一件小小的衣服?”


茨木想了想,竟然赞许地点点头,“你说的很对。”


“噗…”


我差点没一口水喷了出来,赶紧转过身拍拍脸颊平复情绪,回头一看,出现我面前的赫然是一名白发金眸的女子,新雪般的长发垂落肩头,看起来比赤朱时更为柔软了几分,想必触感也如刚剥开的绵果一般。她两鬓处生有一些深红的纹路,不知是鳞甲还是绘饰,蔓延生长至额稍,再冒出两只红珊瑚般的角来,却又一长一短,不对称得讨人喜爱。除此之外,那双从衣摆下露出的小腿上也爬满了暗紫妖纹,倒是艷治了几分。


但是…


“怎么不变回男型?”我好气又好笑地问。


茨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小声解释道,“我妖术不及挚友,无法做到连同外物一道变化,给挚友蒙羞了…”


“蠢死了。”我尽量控制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,细细打量他一遍后却注意到他右侧的袖管显得颇为空荡,不禁疑问道,“你右手怎么了?”


“唔,在与一阴阳师搏斗时被砍断了。”他满不在乎地解释说,“他的刀刃倾注了灵力,我没法再接回去,暂且放在地狱之中,战时召唤即可。”


原来如此,难怪他总是惯用左手。不过…切断了吗?虽然他状若不足挂齿,但毕竟连皮带肉…


我心下恼怒,陡生出一股怒意,恶声恶气地问,“那家伙死了吗?”


“呃…还没?”茨木不解地眨眨眼,“怎么了?”


“……算了。”我只好又泄气了,毕竟我不过是一个没有肉身的灵体而已,胸腔发闷,我试图拽过他那只断臂看看,却又想起自己无法触物,于是更加烦躁了,“走开,你烦死了。”


这次他倒是读懂了我的情绪,主动开口安抚说:“不必忧愁,只需加以时日,你定能拥有强大俊美之躯!”


“闭嘴。”我试图扯开话题,“一边去。”


“灵体无法触碰生之活物…”他没像往常一样缠人或是失落走开,反而喃喃自语道,“活的不行…有了!”


茨木一拍脑门,雀跃道,“你稍微等一下哦——地狱之手!”


一只狰狞鬼爪无端从虚空中钻出,霎时从心扩散开一圈强大的瘴气,我被冲击得稍感不适,那鬼爪却如同乖巧幼雏般慢慢挪了过来,升出一根小指勾住我的掌心轻轻一挠,直碰得我心尖都颤了颤。


“能碰到吗?”他兴高采烈地问。


我点了点头,于是茨木笑得更灿烂了一些,日光倾泄下来,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与其眸色相似的金辉中,耀眼得令我头晕目眩。


那个叫酒吞的,最好别回来了。我突然这样想。


 


10.


我不清楚鬼是不是都会做梦,但我做了一个很长,很长的梦。


梦里我倚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,手执杯盏反复把玩,风吹林动,脆弱的嫩叶飘落下来,落在琼浆玉酿之中,倒有点像湖面荡起一帆扁舟。


景致虽美,我却并无欣赏雅趣,只因有人立于我身侧,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溢美之辞,直吵得我脑仁作痛。


肯定是茨木那家伙又在跟我夸耀他的挚友了,真烦。


我顿时心头火起,紧蹙眉头,压低声音呵了声,“别吵了,走开。”


他闭口不言了。


好半晌我才开始后悔,张张嘴想跟他道歉,但我一抬头,眼前景象却变作金碧辉煌的宴厅。我坐于正中,身旁簇拥着数千鬼众,他们面目各异,有青面獠牙者,亦有妖艳绝色者,可无论是谁,都毕恭毕敬地称呼我为鬼王大人。


鬼王大人?


「吾友酒吞是君临鬼族巅峰的王。」


似乎有人这样和我提起过,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只因白日里觊觎茨木的情真意挚,夜里便将自己幻想作了他一往情深的酒吞童子,由此填补虚妄,枕一宿黄粱。


——也罢。


我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种空想,定神四下环顾,却并寻见茨木的身影。


奇怪?他去哪儿了?


“鬼王大人?鬼王大人。”


有人呼唤我的名字,我转头望去,他的脸仿佛笼有曼纱一层,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,唯见其口型张合,似乎在向我汇报什么。


殿内人声鼎沸,我耳边嗡嗡作响,费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捕捉道“迷路”,“借宿”,“谢礼”几个关键字。


应该是有人因迷路借宿此地,离开前打算向我这众鬼之首致以谢礼。我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,吐出一句,“呈上便是。”


不出多时,又一名男子走了进来,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壶美酒,朗声解释此为异域神酒,相传饮过不足三刻便有飘然欲仙,神游太虚之感。


我嗤笑一声,暗道凡人所酿,哪能及融溶鬼之鲜血的烈酒半分,怕也不过尔尔,不过盛赞如此,那本大爷尝尝便是。


酌酒的女妖媚眼如丝,替我斟满一盏,再体态婀娜地俯身送至我唇边,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。我唾其艳俗,兀自推开她,仰头一饮而尽。


热烫的酒液滚过喉头,如烈火般烧过五脏六腑,尽是浓稠辛辣得让人头皮发麻,我猛地将酒盏往地上一摔,眯着眼喝了一声好酒。


“那鬼王大人便多饮几杯。”男子含笑劝慰说。


一晌贪杯,片刻后我只觉神志离散,晕晕沉沉恍若凌步云端,眼前景象更加模糊不清了起来,仿佛这大殿之内忽降暴雨,看什么都隔有一层浓重的白气。


我仍旧找不到他的身影。


不过想来也是,哪怕再有一腔热忱,也会在长久的冷言冷语中消磨殆尽。


他恐怕已受够我了。


“鬼王大人,鬼王大人?”


又有人反复唤我。


我头痛欲裂,一边揉着眉心,一边勉力作答,“何事?”


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是否困乏了?”


“切,本大爷只是不小心喝得有点醉了,哪能称得上是困乏…”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却忽而双腿一软跌落下去——大抵是真的醉了。


“果不其然…老翁说的没错,这神酒凡人喝了别无大碍,鬼怪喝了却会…”


利刃出窍的铿锵冷音。


“鬼怪喝了却会妖力尽失——如今便是你首级落地之日!”


霎时万象归一,我立在一片虚无之间,不可闻声,不可视物,脑海里也空荡荡的,什么都想不起来,好像方才下过鹅毛大雪,把一切往昔记忆都深埋地底。


就这样一直呆滞地站了很久很久,耳畔才终于传来细细水声,我回过神,原来我面前是一条河。


这河漂满了花朵,它们暗香潜动,颜色纯白,皑如原上雪,皎若山间月,乍一看多半会误以为是一夜之间由夏转冬冰冻三尺。但走到近处仔细打量,却能发现那果真是花非雪,形状恰似纸鹤,又辩识不出品种确切为何,煞是怪哉。


有一船翁撑着一叶孤舟,木桨荡开散花万千,施施然顺流而下,行至我跟前。


“看来你已饮过药汤了,现在要搭船吗?”


我摇摇头:“这是哪里?”


“三途河。”他善意地告知,可当我继续追问,诸如三途河地处何源之类的问题时,船夫又闭口不答了。


我俩静对无言,过了一会儿他又问,“你要搭船吗?”


“去哪儿?”


“往生极乐。”


“去那儿做什么?”


“再世轮回。”


我略作思索,怎么也记不得自己先前要做什么,那既已无寄托,不如就…


“叮铃。”


振铃清脆,我忽然从梦中惊醒,茨木站在我身边,轻声问了句,“怎么了?”


屋内无烛,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,掉至他盛金的眸里,明亮得我眼底发胀,几乎酸涩得要渗出些不该与我挂钩的泪泣来。


他显然被我悲戚的表情给吓到了,连忙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,“你怎么了?”


“没什么。”我摇摇头,往旁边挪开些位置,“有的时候也稍微陪我一下吧。”


茨木怔了怔,没如往常那般欢欣鼓舞一通,而是缓缓坐下,靠得离我本体的酒葫芦近了一些,最后又幼稚地轻拍它两下,搞得像是在哄被梦魇吓醒的小孩。


谁允许你对本大爷这样的,我本想这么说。


可他的动作实在太温柔,我便说不出话来了,只在心里暗想,如果我是酒吞该多好。


 


 


11.


一夜樱落。


不知怎的,最近几天我俩的关系越发微妙起来,他不再絮絮叨叨,我也不再恶语相加,只偶尔就镇上趣闻交谈半晌,或者聊聊他今年新酿,尽是有些像常年旧友了。


茨木越发忙碌了起来,除去酿酒以外,他还坐在窗边,涂涂画画着鼓捣他那些永远仿佛看不完的书,偶尔也会研墨展纸,提笔写下一行行小字,似要寄信与谁。


可他写了又扔,写了又扔,如此反复数天,终是没有成稿。


“你在给酒吞写信吗?”有一日我无法克制地问。


“嗯对啊。”他用力地点点头,棉花白的长发跟着晃了晃。


“那为什么要扔掉?”


“唔…”茨木皱了皱鼻子,苦着脸说,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”


我不由得调侃道:“你不是很会说吗?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呢。”


“说优点和写信又不可相提并论啊…”


“无非思愁而已。直接写你想他,从早到晚都想他。”


“…吾友优异过人,哪怕伴其身侧,也能颇有领悟,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什么不对?”


“那你写啊。”


他从白发里露出的耳朵尖有点泛红,梗着脖子反驳,“这种浮夸之词怎么配得上吾友,得换更加精炼的来。”


怎么说呢,蠢得别出心裁到了极致,也是一种可爱。不过若要再逗下去,他大抵又要落荒而逃了,于是我主动换了个话题,“营救酒吞的法子找到了吗?”


茨木似乎未曾料到我会问起这事,猝不及防之下只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。

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…”


我本想问清他的计划,谁知他却莫名低落了起来,小声回答,“等我写好信吧。”


说罢他便一溜烟躲到后院去了。


莫名其妙,这有什么不好说的?我瘪瘪嘴,寻思着找个地儿挥霍这一整个下午,可我刚迈出一步,他桌上摞的一大书便“轰”得垮塌下来,掉了满地。


……真是有够麻烦。


我正要叫他进来收拾,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其中一册,封面写有四个小字——“渡灵之术”。


渡灵?那是什么?我饶有兴味地蹲下身开始翻阅。


「所谓渡灵一术,便是鬼怪移魂夺舍,凭空摄取肉身之法。」


头一页落笔刚劲,像是男子所写。我依稀记得自己在某处见过此字迹,回忆片刻后猜出这大抵是讨厌的安倍晴明——那家伙有曾拜托鬼使向茨木捎信的先例,所以我并不感到奇怪,只不过写的却是些邪门歪道,这倒令我不悦起来。


我皱着眉看向下一行,内容却陡然一转,歪出个十万八千里。


「他的首级四肢被童子切斩下,其上附着念力,阻碍一切治愈拼合之法。挽回魂魄又慢了一步,因饮下孟婆药汤而记忆全无,加之魂体虚弱,若不入轮回,只怕无法长存于世,不出数月便会消散殆尽。」


他?谁?我疑虑更甚,索性一鼓作气全部看完。


「事已至此,按常理绝无挽回之法,但你既诺我暂不前往京都寻仇,我便翻出这禁忌的渡灵之术交付于你,权当答谢。渡灵渡灵,则需有灵可渡,你且将其肋骨抽出,让从冥界取回的亡魂有实体可栖,再置于和原主有紧密相关之物中,如此一来常年侵染,方可养气补魂,再化而为灵,由以渡之。」


字迹变得温婉,似女子续写。我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茨木化为女型时的笔触。


「然如桃花所述,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,除却阵式,灵力的要求外,还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——力量对等。也就是,如同水与木桶,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,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,否则便会溢泻而出,一败涂地。」


「吾友乃众鬼之王,数千妖中,能与其力量匹敌者,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…」


他的字迹断在此处。


一股无力感涌至心头,我以手掩面,缓缓地站起来身来,百感交集之下无话可说,耳边有如万蜂乱舞,眼前也白光乱窜,只愿堕入无边黑暗,或者索性痴傻愚钝,彻底避开这些思绪才好。


可我还是明白了,他从未将我错认作酒吞,也未刻意睹物思人。


因为我就是酒吞。


 


 


12.


这晚我夜不能寐,翻来覆去也甩不开那些鬼魅般的回音。


「所谓渡灵一术,便是鬼怪移魂夺舍,凭空摄取肉身之法。」


「你虽已化为灵魄,却缺失形体。」


「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,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,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,如同装满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…」


「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,却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——力量对等。」


「果然如此,低微畜生之躯,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。」


「也就是,如同水与木桶,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,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,否则便会溢泻而出,一败涂地。」


「吾友乃众鬼之王,数千妖中,能与其力量匹敌者,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…」


针刺般的寒意爬满我的脊背,分明是人间四月天,我却如置严冬冰窖,连指尖都被冻得不足打颤起来。


长久以来自诩的冷静,无时无刻不被赞叹的睿智,这一刹那全部崩解剥离,弃我而去。我阖上双眼,光怪陆离之象闪烁不停,一会儿是那院中白兔的碎尸,一会儿是那嘈杂鼎沸的酒宴,扭曲变形的魍魉狞笑,身姿婀娜的女妖翩跹,恰似庆典,又如祭奠。但就在一切混乱喧嚣的尽头,我听见脆生生的铃响,定晴看去,茨木站在那儿,已不再是唬弄的人的女型,反倒身披甲胄,一如骁勇鬼将。


“茨木。”我这样唤他,“过来,和我站在一起。”


可他摇了摇头,鎏金妖瞳里满是坚定,“挚友,请吾把这具身躯,交予你支配。”


我一下便睁开了眼,耳畔是茨木浅浅的呼吸声,夜风微凉,他不由自主地缩缩手脚,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。我怔怔地看了许久,忽然发现茨木嘴角天生略微上扬,有点未语先笑的模样。但他并非本性善良温顺,甚至在我刚记起的模糊片段里很是狂野嗜战,可每逢对上我,却总是笑着的。


「这样做的话…你不会感到难过吗?」


不知怎的,我突然想起了桃花问他的这句话。


你不会难过吗?这个家伙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在做什么?以骨酿酒,重塑魂魄,再将自己当做那渡灵的容器,怎么想都…不可理喻。


何其情深,何其痴狂。


大概是疯了吧。


「但我觉得这样很好,真的很好。」


「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,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,不管至于何等绝境,也不会败弃,况且…」


我不愿再想下去了。


室内忘记吹灭的蜡烛越燃越短,招来几只白蛾盘旋,它们不断地打转,偶尔阴影投至他的眼角,黯淡一片,状若盈有泪痕。


而烛影一晃,火花猛地迸溅出“噼啪”一声,我转头一看,烧作焦炭的飞蛾掉至桌面,砸成了一滩细碎的灰烬。


然后夜风一吹,便全部散去了。


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过了起来,他要为我赴汤蹈火,甘之如饴地跳入万丈深渊,因为…我苦笑着想,曾经我认为晦涩难懂的这本书,解开细看,字里行间皆为情字一咒。


这时我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,连忙起身找出那些被他扔掉的信稿,碾平褶皱后凑到灯光下一看。


——尽是些告别之词。


原来他犹豫不决的只是怎么向我说再见。


 


 


13.


“茨木。”


“嗯?”


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他往窖中放入两三坛刚封好的酒,我在身后叫住他,提议说,“说起来,我还从来没喝过你酿的酒呢。”


“啊!”茨木一拍脑门,而后又为难道,“可是灵体怎么饮酒啊?”


“…你当鬼葫芦没有嘴吗?”


“哦哦哦哦,果然如此,还是挚…”他慌忙不迭地将“挚友”两个字咽回嗓子眼里,改口说,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


“那便开一坛吧,正好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

“哎?…好。”


我打定主意,待会儿无论如何,晓之以理也好,责骂训斥也罢,都要打消他施展渡灵之术的主意。但当茨木走到我面前时,我仍是晃了晃神。


——他隐去了女子之形,虽未着甲胄,却实打实地变回了妖态。


“不是不会连同衣服一起变吗?”


“所以衣服是提前买的。”茨木笑眯眯地坐下,将怀中的两坛酒一坛搁在地上,一坛推至我面前,“试试看?”


我没接过,只是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。茨木有些诧异,不过也没乱动,只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的着装有什么不妥吗?”


“果然…没什么。”


果然没想错,无论是何种形态,他的容貌都是讨人喜欢的。


茨木眨眨眼,斟满一杯酒,然后又犯起了愁,“鬼葫芦到底怎么喝?”


我挑挑眉,鬼葫芦张开利齿,含着酒杯一道囫囵吞下,嚼得喀嘣作响。


“……”好像有些失策。


“……不愧是挚友的鬼葫芦,连饮酒之法也与寻常不同!”


“闭嘴。”


“哦。”


酒过三巡,我见时机成熟,便酝酿好了词句,试探着说,“茨木,大江山现在只怕是一片荒芜的坟地吧。”


他醉意微醺,绯色上面,诚实地点点头回答,“是啊,退治之后大江山戾气横生,冤魂不散,无论人妖都不可能在那里…吾友?!”


“你准备欺瞒本大爷到什么时候?”我扯出一丝笑容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,“渡灵结束?”


这下估计他也酒醒了,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,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解释,“不是的挚友,我没有从一开始准备瞒着你,只是因为那时我去冥界稍微迟了一步,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喝下了忘却今生的孟婆汤,而且又灵体虚弱,把之前的全部忘掉了。我本来打算等你再次化形后就告诉你,但是…”


“但是这样我就不会答应渡灵了。”我冷笑着打断了他。


“……是的。”


“你的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?”我猛地一拍桌子,坛中玉液被震得溢溅而出,“以你之躯度我之灵,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夸耀你勇敢啊?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?!你会被夺舍,会死啊!”


“可是,如若换作凡胎肉身的话,便会像那拥有恶灵魂魄的兔子一样,由于无法承受而破裂绽开,只有我才可以…”


我更为愤慨了,只觉全身血液逆流冲至脑髓,一跳一跳地抽疼着:“…你不可以。妖生来就比人更加自私,无论做什么都是要从自己出发的,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!不是我!明白吗?!每个妖都应该这样!”


茨木低下头,很小声地反驳说,“想不明白,不想明白。”


我简直快被他气笑了,随手掀翻桌上酒坛,陶片破碎的脆声终于让我稍许冷静,勉力放缓了声音劝说,“就算不用那狗屁渡灵之术,凭借本大爷的实力,迟早也能再炼就一副肉身,到时候再统御鬼族也不迟。”


他低着头不答话,半晌才认真地说,“灵成肉身虽不罕见,但都是唐纸伞之类名不见经传的小妖,不过是从原有形体上勉强生出手脚扮为人形。挚友是鬼族之王,岂能化作那副模样。”


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,当即冲他吼道,“你若急着想要追随鬼王,何不自己去当?!”


茨木抬起头,眼神颇有些委屈,“你误会了,我不是要追随鬼王,我是追随挚友你,这和你的身份,状态,实力…都没有关系…再说了,吾对挚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,若是为了挚友妖力更胜,哪怕被吾友吞食殆尽我也在所不惜。更何况是能换得挚友重回人世?吾友啊,请不要在乎此等细枝末节。”


“我在乎。”我泄下气,无可奈何地凝视着他,“我很在乎。”


我想我从未用过如此…恳切的语气,但我还是这样做了,我哑着嗓子对他说,“你不能。”


他怔怔地回望着我,过了一会儿像以往无数次那样,终是选择了顺从。


一边答应着不再起渡灵的念头,他一边讨好似地抱起第二坛酒,“刚才那坛摔碎了,幸好我拿了两坛呢。虽形式不同于往昔,但也算是与挚友把酒言欢吧…哈哈…”


我翻了个白眼,一边指使鬼葫芦喝得斯文一些,一边再次提出,“你究竟懂没懂我的意思。”


茨木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
“很好。”我终于舒了一口气,静下心来品味酒液醇香。


“吾友既已恢复记忆,那是否要回丹波网罗残余旧部?”他突然道,“而且红叶也在京都。”


“红叶?”


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愣,一时没想起指代何人,好半天脑海里才浮现出一名女子的容貌,她眼神薄凉地望着我——像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或月。


而面前的茨木依旧注视着我,眼神惴惴不安。


“月亮对于本大爷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。”我笑了笑,“酒才不可或缺。”


“啊?”


“总之暂时不回丹波了,我俩在这儿也挺好…算了,反正你也听不懂。”


“吾友高瞻远瞩。”茨木赞扬着替我又斟了一杯酒。


我酒吞童子,理当千杯不醉,可不知怎的,或许是他终于习得神酿技法,又或是我今朝实在动情,不一会儿我便晕晕沉沉地扶住额头,只觉酒意上涌。


“吾友?”


我抬眼看他,竟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曼纱,恍恍惚惚看不真切。


“茨木…过来…”我下意识地喊。


“吾友。”他摇摇头,“我最终还是这样做了,实在抱歉,比起我独活于世,我更希望…”


“你在酒里加了什么…”


“药汤,孟婆的药汤。”茨木轻笑,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天生像是含情带笑,语调则是我未曾听过的柔软,“酒吞,其实我…”


 


 


14.


虽然人们常说「喝酒伤身」,但本大爷不这么觉得。对本大爷来说,「酒治百病」。


只要一起喝一杯,就能知道对方是什么器量。


看看那些不沾酒的家伙,简直无聊透顶!


阎魔那个混蛋还留在另一个世界啊?真亏她在那种阴暗狭湿的还能待得住。


大天狗那个笨蛋,还在追随着那个蠢货吗?也是不像样子。


剩下的就是荒川主吧,听说他已经离开大天狗一伙,回他那荒川自在去了,切,真是闲得发慌。


不过那安倍晴明,至今为止都还没能解决从他体内分离出的黑影一事呢,但鬼女红叶既已做了他的式神,也算是有所归宿,不必本大爷再记挂。


说来说去,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?


算了,以后的事就以后在想吧。


我背起酒葫芦,途经一片樱花林,身穿白无垢的女妖从我身边跑过,喜极而泣地拥住一名人类男子,“忠义大人,樱花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

“樱,辛苦你了,以后我们便相知相守,再不分离。”


破镜重圆的爱侣紧密相拥,我瞧见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一粉衣少女,面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场跨越生死轮回的久别重逢。


而当那樱花妖回过头时,她脸上却浮起一抹柔和的甜笑,“樱。”


“桃花,谢谢你在我最低落痛苦的时间里陪伴着我,真的谢谢。”


“不用谢啊樱,忠义大人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。”桃花真挚道,然后又顿了顿,轻声呢喃,“樱,其实我…”


风旋乍起,晃落一树繁华。


「酒吞,其实我…」


我似乎地听见了银铃撞击的脆响,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好像有人拉住了我缺失的右臂,指尖极轻地划过我的掌心。


“怎么了?桃花?”


“没什么…”桃花吸了一口气,笑容更灿烂了几分,“其实我希望你一定要幸福啊。”


我转身看去。


什么也没有啊。



【酒茨】百转千回 (长,一发完)

这三篇真的好棒

客人4:

 *OOC


*神逻辑


算是个番外,方便理解请先阅读前文,篇一无恶不作 篇二献刀


 


他驾马回城,身后追兵千万,冒险驱马入树海,因那林中传言为鬼族之地,居万鬼,拥鬼王,人不能入,追兵止步不前,无人敢入林。


夜色寂寂,风中只有马蹄作响。


不消片刻,伏于林中的山匪蜂拥而上,饥荒战乱多年,这些人茹毛饮血,他与战马在其眼中就正是两块肥肉,他自马上拔刀而出横刀而向,一圈过去就是七八个人头,脑浆迸溅,立刻有人蜂拥而上欲分一杯羹,越杀越多,将他层层围住。


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人杀出来,行路无声势如破竹,生生就为他杀出条路,直杀到他面前,惊得马一个踉跄,拔腿绕过那人就向外冲,他自马上回过头来低头看那人,只是那一个照面,正撞见那人抬起头来,四目相对,风中满是血腥气,那人红发金角,白衣甲胄,面上戴了鬼面,指有利爪,鬼面下露出一双眼,眼里有万种风情,如泣如诉,仿佛这么一抬头,就再也看不够他。


那竟是一鬼,他众叛亲离,九死一生,人皆欲啖其肉吮其骨,出手救他的,竟是一鬼。


他一扬鞭掉转了马头,自马上挥刀就斩断一只直朝着那鬼心口去的手,手臂应声落地,那鬼回头看他,他彼时浑身浴血,身下的白马也如同是血染得一般,十分狼狈,可那鬼看着他,虽戴着面具,却对着他一笑,一双眼弯如月,仿佛有无边的月光,足以醉一万头山狼。


一人一鬼杀至天明,艳阳初升四下俱寂之时才停手,那光照的那鬼仿佛浑身透明,身上白衣染作血衣,一双眼透着与其年少的身形所极不相同的沧桑,又仿佛有王者之气,直直盯着他看,半响,朝着他走来,不过是十步的距离却让他走的如隔万里,如隔死生,他却不待到那鬼走至面前就一跃上马,扬鞭就要走,鬼反手就是一爪,高头大马一头栽倒身首异处,他跳下马以刀撑地站稳,反手就挥刀而去直指那鬼喉间,那鬼一退,刀上的血甩了他一脸,鬼面应声碎成两半,落在地上,露出一张年少又苍白的脸来,额上一记刀痕,血顺着脸颊流下来,晕在额角纷繁复杂的妖纹里。


“你可是鬼王。”


鬼点点头。


“传言这林中掳掠食人的,可就是你?”


鬼不屑,指了指满地残肢,“都在你脚边了。”


鬼不食人,人却要食人。


他不疑有它,他问道,“你要什么?”


“与你一战。”


他冷笑,“休想。”


那鬼不依不饶,“我救了你。”


他答道,“所以我饶你一命。”


鬼不说话了。


他沉默片刻,“人鬼不同路,虽不知你为何助我,恩我谢过,让道。”


那鬼死死地盯着他,僵持片刻,他一下收了刀,鬼面露喜色,没曾想见他一转身就绕过他扬长而去,前路漫漫,没有了马几乎就是一条死路,他不愿与鬼纠缠,然而刚走出了几步,一匹马从身后窜了出来拦在他面前,浑身雪白,双目如墨,口里咬着方才那马的马具马鞍,他一愣,却见那马一个转身变回那红发金角金眼的鬼相来,转过头来拦在他面前。


“若我赢了,你就归我,若我输了,我便是你的。”


说罢将手里的鞭子绳子鞍子一并丢在地上。 


 


城门前有一鬼不知是被何方神圣拴在了门柱上。


那鬼红发金角金眼,身上绑着马绳,一副马嚼太大松松垮垮挂在脖上,吓得无人敢出入此门,城主遂有令,能收服者不问出处皆有赏,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誓要制服此鬼,七八个武士与那鬼打了三个时辰,皆被折了刀滑得满地流肠,抱着肠子哭号着去寻医师,几个阴阳师拿着符烧了半日,烧得那鬼身上的盔甲都化了铁水,几人灵力都尽了,看他不动了才走上前去,谁知他一个翻身像只豹子似的跳起来,张嘴就咬下一人耳朵,一口吐在地上。


数月下来无人能降,有夜夜打更过城门的更夫,偶见百鬼夜行皆来拜,吓得连滚带爬尿了裤子,话语便传出去,说那门鬼原来竟是鬼王。


日子久了鬼已是连动弹一下都懒得,终日趴在城门口,看着稀稀疏疏的行人,有米车入城,鱼货出门,众人早已习惯城门口拴着的鬼,再也无人问津,有阴阳师来劝,说愿帮他破了这拴着他的咒术,只要入他门下做式神,日后定会好好待他,死后定放他自由,绝无虚言,那鬼听了哈哈大笑,抓着那门柱一手就连根拔起,走了几步换了个阴凉地,又插了回去,那人看在眼里,自知是讨了没趣,只回去对旁人道,那鬼作茧自缚,仿佛是在等什么人。


春去秋来,雪落花红,转眼过了三年,城门已被人改了名叫鬼门。城主暴毙,兵临城下守军大败,守将被人砍头剥皮抽骨,新军入城人人自危家家闭户,城门大开,为首高头大马走在最前,一头怒发冲冠,那鬼见了当即就扑了过去,拦在路中央,一双眼如含泪,一见他,却又如得了艳阳,瞬间就干涸了。


“那日你说待你归城,这城便是你的东西,”他高声道,“酒吞!你可说到做到了?”


马上的人一愣,随即一笑,指着身后万军,面前长路。


“你说呢?”


那鬼面露喜色,扬起脸来,眼睛里流光溢彩得快要装不下。


“那你说待你归来,要我在这等着,回来时再叫上我,也是真的了?”


酒吞没想自己竟被一鬼下了话套,不禁又一笑,问他。


“我有子民千万,一座铁城,你倒说说,我要你做什么呢?”


那鬼眼色顿时暗了几分,低头一看那马嚼子,紧接着便说道,“我有多好,你日后就知道,如今你不清楚,那总知道我好过你胯下这匹马。”


众人听了当即哈哈大笑,酒吞也大笑,笑完不以为然,调转马头就要绕开他往前走,那鬼一拦,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了,抬起头来。


“吾名茨木,乃百鬼之王!”这一喊振聋发聩,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,“守此门三年!城中断无人能赢我!酒吞!你今日若是入城就斩了门鬼,明日便是威名震天,无人敢反!”


这一喊,那人终于停了步子,回头看他一眼,寒光毕露,鬼怔怔地看他,见刀已然出鞘,浑身僵住,忙不迭地闭紧了眼睛。


一刀下去,斩断了拴着他的马绳。


 


新城主好酒,入城七天,已将全城的酒坊喝了个底朝天,即便如此,谁也没见他醉过,他不醉,那些个等着杀上去的武士一个也不敢动,那门鬼的骨头还在城墙上挂着,能退治那鬼的,定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了的。


偶有人不长眼偏要下手,又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来个小姓,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拿了短刀,杀得一个活口都不剩,手里的酒都不见撒半分,再好好地端到酒吞面前,只可惜他手上有血,一碗清酒染成了桃花酿。


酒吞不甚在意,端在手里,伸手去捏他的下巴,他如今一副人类扮相,隐了角收了爪,青丝如墨,一双眼如黑曜石,脸上的妖纹也没了,只显得清秀,如今世道乱,孩童眼里都有算计,他却干干净净,被他捏着,弯着眼,勾着嘴角笑,却抿着嘴不出声。


酒吞于是松了手,在桌上丢了酒钱,拉了他手,这一拉就蹭了满手的血,那鬼一愣,却见酒吞面色如常,就暗自地,偷偷地握紧了。


新主入城大赦,街上有集,卖衣装,说不上是什么华服,白底的布料上绘了松花,只有那么一两朵,红的,缀在衣角上,却是张牙舞爪丝丝入木,他买下来,有璞玉的坠子,里面有一丝红痕仿佛入了血,缀了流苏,他也买下来,剥了那鬼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装,看他穿得干干净净,手腕上绑着玉,仿佛是哪家千般宠爱的翩翩小公子,总有一日要长大,坐拥万千爱慕,只取一瓢饮。


这一眼怕是太漂亮,比那夜色里血光刀影之中自马上的那一回眸还要漂亮,漂亮得他想喝个酩酊大醉,也要这鬼陪着自己一醉方休。


想了便做了,二人离了闹市,寻了一处共饮,茨木虽是鬼,礼数却周到,每每为他满酒,都是恰到好处。


酒到深处,酒吞开口说道。


“那日我把你拴在门柱上,是想把你甩下,你倒是傻,怎么就非要等我,一等就是三年。”


茨木喝了半杯放下酒来,“那挚友你呢,天下之城千千万,为什么就非要这座。”


酒吞冷哼一声,“不为什么,本大爷想要,就去抢来了。”


茨木勾起嘴角来,“那我也一样,只是技不如人,抢不来,就只好等了。”


酒吞闻言哈哈大笑,“你这性子倒是不错,跟谁学来的?”


“前代鬼王。”


“我原以为为鬼不老不死,鬼王当是千秋万代,断然没有什么前代后代之分。”


茨木一双眼带着笑意,里面浮了那么一星半点不知名的情愫,大约是不胜酒力,又仿佛是得月光怜惜,缀了那么一丝一毫在瞳里。


“那是自然,”他说道,“他一人乃是千秋万代,至何时去何处,皆是王,皆是帝,无非是换了一处地,一套王法,只吾一人,徒被留在过去等着罢了。”


 


大赦未过,有人自摄津送了密信,是一只死兔,身上插了波多野家徽的短刀,酒吞看了哈哈大笑,座下有人被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气的大骂,上前便要把那匕首拔下,酒吞却拦下来让他们原样封好,找了个探子清早丢进他家长子墙里,把那从美妓旁边刚睡醒的公子吓得跌坐在地,又见那家徽在上,心里一凉,同天又差人去他家次子家送了份钱财去,不多不少,够招兵买马,一夜过去,两兄弟已是互相猜忌,盘算着老父的死期,不足七天,长子率亲信策反逼父让位,细数老父诸多过失,骂他偏心幼弟,欲除他立弟,弟弟率兵来解围救驾,虽逼的哥哥落荒而逃,却也暴露了所藏私兵,父子三人反目,三月后兄弟联手攻城,没算得过老狐狸,落得一死一伤,到底是自己的孩子,城主大哀,命全城服丧。


酒吞隔岸观火,自己不出手却步步诛心,一日夜里茨木前来邀酒,就与他就着酒将此事一并说了,听得那鬼也是哈哈大笑,直骂他们父子愚钝。


“与吾友你作对,真是不自量力。”说完又想了想,对酒吞说道,“我有一计。”


三日后举大丧,酒吞也差人送了份礼去,却是个大箱子,仿佛是个宝物,入夜了才进城,直抬到灵堂,掀开盖子,那本该已死的长子竟从里面跳了出来,指着老父就是一顿骂,那老狐狸哪里经得住这等惊吓,两眼一翻,口角流涎,竟一命呜呼了。


次日,那一早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尚在狱中长霉的小儿子被人生生抬上了位,第一个来拜喜的就是酒吞,他早已是吓破了胆,伏地豪泣,直把酒吞当作了再生父母,以后再也不敢造次,唯马首是瞻,酒吞也不跟他含糊,直敲得他把家底都拿出来了,才打道回府。


回了城,夜里一人一鬼围着一壶酒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来,连酒都比平日甜上三分,一壶一壶下去,不醉不归。


酒吞问他,“为妖都是你这般善变化?还是因你是鬼王,才尤其手到擒来?”


茨木喝了口酒顺顺笑气才说,“论变化我着实比旁人强些,却也不过是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”


酒吞听了就笑,一只手抬了他下巴,一副浪荡子相,问他。


“可还会变别的?”


茨木马上心领神会,一挥手就变作一妙龄女子,风姿绰绰,白衣飘飘,一双眼睛魅得活像个狐狸。


酒吞仍端着酒,却也不喝,只是看他,一双眼流光暗涌,最后开口道。


“茨木,你那日说若你赢了,我便归你,若我赢了,你便是我的,若我没有记错,你可是输得一败涂地,跪地求饶,变作白马来直求着我来骑。”


“那今日我便再问你一句,你可要想好再答。”


茨木闻言,丢了手中酒杯,一个翻身跪坐在了酒吞面前,靠的近,却又不是那么近,仿佛已是撞到了他怀里,却又是他不伸手,就抱不进怀中的距离,再抬起头来,已然又是那样一双金色的妖眼,仿佛生怕酒吞忘了这是他,把他认作了旁人。


酒吞不紧不慢地也放下了手中的酒,笑道。


“看来,是我多此一问了。”


 


春宵苦短。


次日清晨是茨木后醒,伸手一摸身边没人,一下子就坐起身来,正看见酒吞坐在一旁,背对着他束发,一双手修长有力,熟练又灵巧,一头红发被用发绳绑起来,初阳一照,整个人如艳阳般的耀眼,只觉得心里那一丝一毫的疼,仿佛一下就平息了,只剩下一双眼,被那光刺得落下泪。


酒吞束完发,也不回头,只说道。


“既然醒了,就开口打声招呼。”


茨木忙擦干了脸,一时片刻没回音,只是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,却听酒吞话里如有哀愁,哑着嗓子问他。


“吾友可是有什么不快,尽管说给我,我既是你的,自然样样都随你喜好,不必顾忌。”


酒吞在那里坐了良久,久到茨木以为他不会回话,才突然开口。


“我自幼梦里常有一恶鬼,在一处庭院里独坐,望水枯,石烂,满身落灰,仿佛在待我归来,现在想来大约自初就与鬼世有些渊源,那日在城外遇见你,也说不上是偶然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说道,“那鬼与你生了一双一样的眼。”


茨木一愣,愣神的功夫正遇酒吞转过身来,逮了个正着,那双瞳看着他,就多了一分咄咄逼人。


“茨木,此妖白发,红角,金眸,独臂,你可曾见过?”


茨木浑身僵住,见酒吞目光如炬,僵了一阵,才答得犹犹豫豫。


“这说的笼统,吾一时片刻也答不上来,”顿了一下又问,“不知吾友找这妖有何事?”


酒吞笑道,“你曾问我为何非要此城不可。”


茨木一愣。


酒吞喝干了手里的酒,“为寻此鬼。”


茨木沉默了一阵子,笑道。


“吾友既然吩咐了,吾自当尽心尽力。”


 


日后,茨木也是真的如他所说,尽心尽力,隔三差五翻入城来,带上几副绘卷,说是绘百鬼,过去一画师为画入魔,就机缘巧合常常能得见百鬼夜行,照着一一画下来,虽说是百鬼实则千万有余,他一人找得麻烦,就翻阅这些替他寻有没有生的像他所说那样的妖鬼。


“后来那入魔的绘师以心血绘了一貌美女子,日日夜夜对她诉衷情,望她能活过来,”茨木说道,“最后那绘师身死,画染了他血泪化作画妖,谁人开卷便能见一女子,长什么样却各说不一,幻由心生,到最后是谁人也不知道当年那绘师所画究竟是谁。”


酒吞一一翻了那些绘卷,皆不是他所寻之人,无奈就落得听茨木说故事,听罢这个,将画卷一一搜罗出来让他挨个讲,那些个皆是白发,有琴师,有半人半鹿,各有各的故事,讲到最后,开口问他。


“茨木啊,”酒吞说道,“你可是百鬼中的茨木童子?”


茨木摇摇头,“那位人物吾倒是见过几面,只可惜死得早些。”


“哦?原来鬼也是会死的?”


茨木一笑,“吾友若是好奇,也可去吾领地上拜会一下他的石墓,那可是先代鬼王亲手所立,可谓花前月下好风光,百鬼不准近,不过如今我才是鬼王,挚友若是有兴致,大可以随我去看上一看。”


酒吞不甚关心,开口又说。“既不是鬼将茨木童子,你又有何故事?”


茨木笑道,“吾一生平平,没有什么故事。”


酒吞不信,“百鬼之王,怎么会没故事。”


茨木只好说,“故事都让先代鬼王一人活完,又怎么轮得到我?”又说,“不如让我讲讲那先代鬼王的故事与你听。”


酒吞不屑一顾,只知喝酒,“鬼王我只认识一个,风华绝代,正坐在我眼前,别的鬼王也好天王也罢,我又怎会在意。”


茨木不说话了,沉寂下来,只听虫鸣,良久,才开口道。


“吾友啊,吾虽没有什么故事,却还是与你讲了不少妖鬼之事,只望你能心知妖鬼并非无情,反倒是用情至深,不然又怎会平白化鬼的。”


又说。


“梦中之鬼虚无缥缈远在天边,而吾一心向你,近在眼前,大约浑身上下别无他物,只有一颗真心。”


他话里有话,酒吞却只静静坐着喝酒,不肯回他,过了良久,才答道。


“你未曾见他,怎知他对我,就没有一颗真心。”


许久,身后都无人再回答,再回头,那鬼方才所在之处,已空无一人。


 


春去冬来,正逢元宵佳节,城中花灯满街,那鬼搬了酒来城中寻他,却是自己先喝了个半醉才来,一身带着花香气的酒香,还有一分脂粉气。


“原是想扮作给美人来,图你欢喜,”茨木笑道,“可是来的路上喝着酒,就想到反正吾友心有所属,属给别人,吾又何必涂脂抹粉的。”


酒吞看他这副醉相也恼不起来了,反倒觉得有趣,拉他去游街,见他什么新奇东西都要驻足一番,看个究竟,灯笼上百封灯谜,他一句也猜不中,也都要凑上去读上一读,实在是一副醉鬼相,哭笑不得。


有鬼面盔甲,挂在匠人铺子门上,仿佛是压门面的好东西,森森鬼气,却又熠熠生辉,茨木站着盯了好一会,酒吞蓦然想起那日在林中初遇时这鬼是穿着盔甲的,突然玩心大起,调转回头拉着他手把沿路这鬼驻足过的所有糖果糕点都买了个遍,统统丢给他手里,看他吃得眼睛都发亮,突然故作厉声道。


“我当你是什么百鬼之王,几块糖点心就哄得满嘴掉渣,方才还欲为你买下那战袍,看来也是不必了。”


那鬼被这一声喝吓得一下就噎住,张嘴就把糖吐在地上,手里的也扔进泥里,可是晚了,他已咽了半块苹果,气急了,眼泪都湿了眼眶,仿佛是这半生都要毁在半块糖苹果里。


酒吞一只手喝酒,伸另一只手摸了摸他脸,见他一副苦相心里一下子畅快不少,却看他似要落泪,又觉得舍不得了,不过是一副盔甲,整座城都是他的,难道还差几块糕点,于是给他倒了满碗的酒,哄哄这醉汉。


“是我的不是。”又说,“你既是鬼王,就该有点鬼王样子,想哭也当忍下,这像什么样子。”


那鬼也不推脱,接过来酒便一口喝见了底。


“真是没想到你却会对我说这般话。”


酒吞任由那鬼也喝完也为他又斟满。


“怎么,我还说不得你了?”


茨木笑道,“怎么会,只是想起先代鬼王常常挂在嘴边,为鬼当肆意妄为,吾愚钝,不知其中奥妙,于是自己胡乱理解,大概是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”


酒吞将酒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,捏了他下巴抬起来端详,看着他那一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,他们两人之中,心有所属的也不知是谁。


于是又折回去,大张旗鼓地买了那盔甲,看着他笑嘻嘻地穿上了,拉着他就又往回走,回去就丢在床褥上自己上去压了个结实,三下两下就将那战袍剥光。


那鬼本来是有些委屈,后来一看酒吞是要跟他欢好,一下子雀跃起来,把人剥干净了酒吞这才找到那一星半点香脂气是从哪里来了,手指一探摸了一手滑腻,再抬头看那鬼一脸献宝似的得意,干脆抬起他一条腿来就一捅到底,直干得他哭着求饶,醉得脸上发红,比平日里都要好看一些。


等到两人完事了,已经天快破晓,毕竟是鬼王,呜呜咽咽了一晚上还能半睁着眼睛的,一双金色的妖瞳如痴如醉地看着他,分明已经是这样目不转睛了,却总好像有一分是在看着别的谁,过了一会,似乎轻声哼起了歌,似是也记不全词,只言片语地唱着,唱出许许多多的宛转来,酒吞问他。


“这是什么歌。”


他答,“昔日有花妖,愿嫁于一人类男子,男子命短先步黄泉,与花妖相约来生,那花妖守在林里,日夜歌舞,我就学了那么一分。”


酒吞伸手摸上他的妖角,一片片摸清上面的妖鳞,低声问他。


“百鬼皆有故事,茨木,你有何故事?”


那鬼还算不上意识全无,还知道摇头,轻声回答他。


“不敢骗你,没有故事。”


酒吞目光深邃,看着他那双已然迷蒙失焦的眼问他,“那你究竟是什么化的妖?”


他摸着手中的骨角,想起茨木所递绘卷中的半人半鹿,问他,“可是牲畜。”


茨木摇头。


他又想起他身上总有那么一丝草香,想起他口中的花妖,“可是花木?”


茨木摇头。


他念及遗憾所生的姑获鸟,怨念所缠的二口女,“可是执念。”


茨木摇头。


他无计可施,只好问了他最不愿问的那个,“可曾是人。”


出乎意料,茨木仍旧是摇头,他想从那双眼中看出一星半点谎言的端倪来,一无所获,而茨木仿佛被他问得清醒了那么一点点,看着他,扯出一个笑容来,像是撒娇一样地求他。


“我若说了,你能不能不去寻那鬼,我不求生生世世,鬼长生不死,你来生再去找他,许他长相思守,以后永生永世都在一起,我只要你此生,只要这一世。”


酒吞伸手玩了一会他耳畔的红发丝,轻声哄骗他道,“你多说一字,我就多喜欢你一分,茨木啊,说说看,看你说完时,我能多喜欢你几分,兴许就能答应。”


那鬼终于被他说动了,唬住了,骗实了,于是开口了,声音如梦呓,柔软又难过,断断续续地,说好。


酒吞埋在他的发里,等着下文,然而等了很久,等到的却是那鬼如即将入睡的呓语般的喃喃自语。


“挚友啊,随我去鬼族之地吧,吾在彼处候了一世,那般美景,哪怕只有片刻也好,吾愿再与你同看。”


 


二月初七,雪初融,他一早骑马出了城,勒马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树海前。


“茨木!”他大喊一声,有雪被震得从树上落下来。


那鬼从林间跑出来,这次是彻头彻尾的妖相,红发金角金眼,身上穿的是他那日为他买的白衣,外面披着的是先月酒吞送他的甲胄,那块坠着流苏的璞玉被他挂在角上,赤脚踩在雪地上,仿佛也不知道冷。


他随茨木入了林,马被留在外面,初来只觉得此处阴森,不知茨木是不是使了什么法术,这一次走进去,却见别有洞天,沿途有小妖精魅躲在路旁,目送他们前行,不多一时豁然开朗,有枫树立于山丘之上,周围白雪皑皑,雾凇层层,唯独这一丘,郁郁葱葱,有花精山魅小妖在其间嬉戏,如生生圈住了一春,不肯让她走,好不快活。


他们在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下摆酒,茨木拿了妖酒与他同饮,酒吞头一回对这些百鬼精怪起了兴趣,让茨木拿出百鬼绘卷来,挨个讲给他,末了,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枫树。


“你说过那便是鬼将茨木童子的石墓,他既是鬼将,也算是身份尊贵,怎么这绘卷中不见他。”


茨木笑道,“大约他不常随百鬼夜行,无人得见。”


酒吞喝干了酒盏,有些微醺,“你既见过他,那他是副什么模样。”


茨木想了想,答道,“一丈高,青面獠牙,可止小儿夜啼。”


酒吞哈哈大笑。


酒过三巡,一人一鬼都没了正形,东倒西歪,不修边幅,每每谈及些小事,都一并哈哈大笑,好不快活,酒至深处,茨木突然说道。


“吾友啊,都是我讲,你又有什么故事?”


酒吞有些不耐,在他看来茨木已经提了一个要求,他既来应约,自然就不能再提一个,可实在是良辰美景美人在侧,春风吹得人醉,酒也是难得的好喝,心情好了,便开口与他讲了生平,他原本生于大名之家,算是个王亲国戚,奈何生父是个草包,跟人争地盘输光了家底,只好把他赔给人家做质子,原本在京城习武,后本家生变,遭人暗算要将他斩草除根,干脆一路跑回生父封地带旧部东山再起,再杀回来,杀到这城,因觉梦中之鬼与此城有些渊源,为寻那鬼就将本家迁到这里。


至于遇上茨木,正就是他一路从京都跑路的路上,要说也算是救命恩人,只偏生酒吞生来就是个凉薄帝王心,没有那么多多愁善感给他,把他一丢,转眼就懒得记这回事,倒是乘胜归来的那天在城门前,看到他拴着那条马绳跳出来贺他,就如同在他心上,烧了一把野火。


“那以后呢?”茨木又问道,“吾友可是要与京都的那几位大将,共争天下?”


酒吞哈哈大笑,“天下何其狭,我想要什么的,就抢了拿来,我不想要的,哪怕给我我也懒得收,硬要给我的,我就干脆毁了。”


茨木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如月,“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了。”


酒吞不答话,喝干了杯中的酒,眯起眼来看他。


“我自认是人中翘楚,为王不愧,可茨木啊,你当真是鬼王吗?”


茨木一愣,“此言何意?”


“我听闻恶鬼随性妄为,自私自利,作恶多端,”酒吞说道,“更何况为王,怎么能是你这副样子。”


而茨木究竟又是哪样,他似乎又想了一会,才终于选对了词。


“温柔多情。”


这一问,茨木接着就一笑,这也没什么奇怪,茨木天生笑模样,纵使是面无表情,也总像是有一分笑意。


“看来吾友今日是打定主意,非要从吾身上搜刮出故事来了。”


酒吞终于如愿以偿,于是满上酒,坐着等听。


“当年先代鬼王在时,鬼族乃是全盛,鬼王举世无双人人慕之,”茨木说道,“座下鬼众千千万,其中有一小妖,莽撞弱小,王却让他常伴左右,小妖心悦鬼王,于是醉心修炼,望有一日能与鬼王比肩,一日元宵佳节,壮着胆子来到鬼王面前,可鬼王却太聪明,一眼就揭了他心思,赞其强大,又骂他多情,庸人自扰。”


“那小妖被鬼王训斥了,心里难过,可又反复想了,便觉得既然鬼王赞他了,留他了,那多少还是喜欢他的,只是这颗心太多情,触了鬼王霉头,鬼王不喜欢了,于是躲过鬼王的眼,偷着找了阴阳术士问了个法子,挖了出来,丢下了,再匆匆地回到鬼王身边,鬼王竟真的对他越看越喜欢,金银财宝,山珍海味,什么都给他,出双入对,夜夜笙歌,什么都随着他,这小妖把心藏起了,性子也跟着有了些许变化,变得不知满足,只想鬼王一个,如痴如醉,直入了魔,最终触了王怒,被鬼王一刀砍了。”


说到这里,茨木笑道,“世间为王为帝的,大抵都是相似,吾友你方才所言,和鬼王实在是如出一辙。”


酒吞冷哼一声,“少打开岔马虎眼,这故事中的傻妖,可就是你?”


茨木哈哈大笑,“不是。”


酒吞也笑,将酒盅丢了一摇头,“我不信。”


说罢凑上去拉他过来,三下两下就扯了他衣襟,压在桌上,一只手摁在他胸口,探寻左胸那处,然后摁在那里就不动,人却愣住了。


那鬼的心在他的手掌下一下一下地跳着,十分平稳,又万分安静,仿佛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却又无法言说。


 


一醉之下,这夜酒吞是在鬼林中过的,夜深人静只有树影的时候,茨木被他操得缩着腰直笑,说上回见他路过时一脸凝重,这次倒是不怕了。


酒吞咬着他耳朵,说这里的鬼王我都按在地上干,又怎会怕?


茨木听了像是得了趣,直笑着说吾友说的是,吾友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,想怎么干就怎么干,茨木奉陪到底,又是挨了好一顿操,才服帖了。


次日醒来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那树,郁郁葱葱,落英纷纷,有孩童相貌的小鸟妖给他送醒酒茶,说是茨木大人出去巡山,马上就回来。


酒吞接过来喝了一口,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那棵枫树,树下有无名碑,便开口问道。


“那是谁的墓。”


鸟妖答,“鬼将茨木童子。”


酒吞又问,“他长什么样子?”


鸟妖揉了揉头,似是回忆了一下,说道,“一头白发,红珊瑚角,威风凛凛,却缺一只手。”


酒吞一把将那鸟妖抓起来到眼前,厉声喝道。


“你说的鬼,可有绘卷?”


那鸟妖吓得直抖,哆哆嗦嗦地就应下来,不一会抓着一画卷回来,递给酒吞,他打开来,眼发红地盯着手中的画,两只手直要攥出血来,画中人白发,红角,金眼,独臂,威风凛凛,眼角带笑,似是要起舞,又似是要舞刀。


待到茨木归来,树下只有那鸟妖还惊魂未定地坐着。


 


城中传城主四处张罗布告,寻一妖,拿了画像,谁能找到的,赏重金,不问出处。


那副绘卷让人临了挂在城门,有人见那妖生的漂亮俊俏,便猜测城主是色迷了心智,引得众人哈哈大笑,没几日猎妖之风盛行,年轻武士往往三两成群去城外树海中,抓来无论是兔精还是花妖,皆说是吃人的恶鬼,送去城主那领赏不成的,就卖去富人家做玩物,更有甚者,说能入药,拿去做了盘中餐。


三月不出,有人绑了一貌美男子去殿前,白发,红角,金眼,正如绘卷中人,五花大绑地丢在殿上,兴冲冲地求赏钱,城主只看了一眼就命人将他轰出门去,然后走下王座,握着那鬼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。


“茨木。”


那鬼当即就变回了原型,挣脱绳索,凶相毕露地扑上去,野兽一样地压在他身上,双目里仿佛要迸出火,连出声都是嘶哑的。


“收手,”他咬着牙说,“吃人的是人,不是我等鬼族,你最清楚不过!”


酒吞看他一眼,“你明知那是谁,骗我,是谁给你的胆子。”


茨木不愿与他争这些,“我知他已死,墓在那里,你大可以亲自去刨。”


酒吞推开他,朝着那酒壶走去,口中念念有词。


“他就是死了,也要转世,转世也该是在这里,在我身边,我眼前,他定是跑不远,或是等在哪里,我想要他,他就是死得碎成千片万片,也得给我回来。”


茨木追上去,“找到了呢?”


酒吞喃喃道,“那自然是生生世世,差一生,差一世,那都不算生生世世。”


那鬼顿时如遭雷劈,眼里噙着泪,仿佛受尽了不能为他人所道的苦,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尽头,嘴唇翕动,仿佛想要说话,却又再也说不出什么,半响,才又凄然地说了一遍。


“他死了。”


酒吞直拿着那壶酒喝了一半,看向他,双目清明,毫无醉色,只单单问他一句。


“你若是有胆子,就跟我发毒誓,拿我一生安危,誓他不在人间。”


茨木一下噤了声。


酒吞笑道,“你终究称不上什么鬼王。”


 


月圆之夜百鬼入城,鬼王列阵在前,与兵士厮杀,直杀入城门,魑魅魍魉四处流窜,瘴气冲天,到子时,城主终于带兵迎战,与那鬼王直厮杀到了天明,鬼王不敌,被一刀砍断了右臂,彼时城中已是乱作一团,哀号遍地,死伤无数,鬼王见大势已去,命诸鬼离城,独自被俘。


那鬼被装在贴满咒符的笼子里,身上缠满了锁,那鬼抬头看他,酒吞低头看他,那双与梦中一样的眼,如今缺了一臂,他是更加像了,于是他一下就心软了,手里那把架在他脖上的刀,就再也斩不下去。


那鬼却一把握住了那刀,五指流血,顺着刀刃流下来,死死握着不让他收刀,恶声道。


“你今日不杀我,便是喜欢我,是要给我一世,你要许给他的,是让我抢了一分,你的生生世世,一世在我这里,你的一颗心,一片在我这里!”


他说得恶声恶气,但又疲倦,仿佛这就是他唯一想说的话,是人世间最真的事情,永远也不会变,永远也不会有止尽。


酒吞看了他良久,蹲下来在他面前,与他平视。


“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

他说的是平静的,甚至是乞求的,一点不像一个刚杀红了眼的王者,却像一个痛失所爱的恶鬼。


茨木睁大了那双金眸,那双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,像是晨露,凝结在夜里,等着初阳将它蒸发,却没有等到,于是终于从叶上跌落下来,在泥土里碎成再无迹可寻的千片万片,天色渐明,一如他们初遇的那天,他的一袭白衣甲胄被血染得红透,正如他发色如血,然而那道光照下来,他却如薄雪一般,仿佛要变得透明,要从此消失在晨曦之中,就像一颗被剖出来的心,柔软的,又鲜活,是这世上最真挚的东西,但却不能长久地,长久地跳动下去,一颗心放在胸口里,会死,会冷,会变成铁石,可一旦挖出来,放在手心里,就再也不会变成一颗石头,直到吐尽鲜血,直到化作腐烂的一团,都是柔软的。


 


门鬼又回来了,他还是在那座城门门前,只不过这次不是被绑着绳子,而是锁在一方笼中,他这一回大抵是真的被缚住,哪里也去不了,什么也不能做,城门再度成了一座废门,无人敢从他面前走过去,偶有愤恨难忍的,远远地向他丢石子。


夜里有小妖偷着翻进城来,想要把他放出来,只是碰了一下那铁笼,就灰飞烟灭了。


鬼王将手从笼中伸出来,徒劳地抚摸着那一捧轻盈的灰,对其他候在一旁落泪的小妖们轻声地说。


“回去吧。”


有花妖在一旁呜呜地哭,他喊住这一个。


“你给我留一朵花。”


再至月圆,明月高照,酒吞搬着酒来找他,他们隔着笼栏对饮,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恩仇,只是一双故友,终于重逢。


那鬼苍白的手从铁笼里伸出来,握住他递过来的酒,酒吞给他倒,一杯又一杯,给自己倒,一碗又一碗,直到醉倒在茨木身边,背靠着那贴满了咒符的笼子,看着云雾之中的明月,手指勾住他微微伸在外面的手。


“摄津已动兵,”酒吞说,“自我夺城,四方皆在看,如今城中伤了元气,定不会放过这机会,茨木,这可是你的算计?”


酒吞一边说,一边又倒了两杯酒。“十日内必引多方共临城下围城,我必不能敌,为保兵力,要斩渔翁利,必先发制人,以退为进弃城为饵,北上取新城为营,兵向京都,如今觊觎京都之心人皆有之,我能引诸方势力分流而乱,瓮中捉鳖,三年之内,我能得天下。”


他将那酒递给那鬼,那鬼用仅剩的左手接过了。


“吾友料事如神,此番既出城,以你雄才大略,诸侯大名无非是等着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,这一年多来亦无非是片刻休战罢了,这等弹丸小城失了又如何?只有这天下才配得上你,到时我号令百鬼,你号令天下与我,世间一切,便皆都是你一人的。”


酒吞摇头,“我说过,我看不上的东西,别人硬塞给我,我也不会收。”


鬼不说话了。


静了良久,酒吞看向月亮,说道,“所以说你傻,又总也不听话,他在此城中,我还没找到他,又怎么敢走,京都繁华,天下之大,我如探囊取物又如何,我想要的,只此一人罢,他们打来便打吧,我哪也不去。”


那鬼沉默良久,突然伸手夺了他的酒,酒杯酒碗全都夺来,一人仰头全都喝下肚,酒喝了一半,洒了一身,湿透了脖子,胸前的衣襟。


喝完他放下碗杯,看着酒吞如同已经醉到深处。


“酒吞,你自最初就走错了地方选错了城,他就在京都,你原本起兵,也原要是一路杀入京都为王去寻他的,是我当年故意拦在这里,改你命格,让你误以为你与鬼世的渊源应在这城,我为你守门三年,厮守一载,共醉三百六十场,不过一场错梦。”


酒吞听了睁圆了眼,一把拉住了那鬼的衣领,仔细想要从那双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眼中寻到一丝动摇谎言来,然而他没有,他从未从这双眼中寻见一分谎,这鬼不曾骗他,一分一毫也不曾骗过他。


于是他信了,他松了手了,他看向自己拴在一旁的骏马,摸向了腰间的刀,最后,还是看向了那鬼,那鬼似是早知他会如此,笑着等着他回头看他。


那鬼笑着说道,“去吧,吾友啊,京城虽远,也不算太远,王城一隅旧将军府,他就等在那一方庭院里,已经等了百年,至于这城,你既然喜欢,我便替你守着吧。”


那笑容目不转睛地,看着他,全然地看着他,一丝一毫也容不下别的,天下,明月,美酒,就如同酒吞不要天下只要那一鬼那样,这鬼倾尽一切,真的只要他,然而如今他看着自己笑,却仿佛是在做最后的道别一般,笃定了酒吞不会再回来了,他心中发紧,发疼,突然就抚上那张脸,说道。


“你还欠我半个故事,我自会回来。”


这是他第一次对这鬼许诺,那鬼点点头,又点点头,酒吞没让他等的,他等了,如今酒吞让他等了,他又怎会推脱,他越过笼栏伸出手来,手里攥着一朵花,春尚早,只是个花苞,尚未盛放,却是殷红的,像一颗孤零零的心,被他小心翼翼地插在酒吞胸前的衣襟上。


“无以为赠。”他说。


 


策马狂行数日他终至京城,入城便四处寻这府邸,终于问到一处,原是百年旧宅了,为一武将旧居,那武将功高盖主,遭人陷害治罪,得旧部拼死相救,最终还是不敌,被乱刀砍死,后宅地便是闹鬼,无人敢近亦不敢拆,问了阴阳师,说不能动它,宅中一石一木,必须全照原样摆放,才能免灾。


酒吞心中大喜,急忙赶过去,确是一旧宅,年久失修,门一推便轰然倒塌,只见有一只猫妖坐在院子里,六七岁小童模样,两只尾巴来回摇晃,口中仿佛是在吃什么,见他来了,舔舔嘴,一动喉咙,吐出一小截指骨来。


“您回来啦,”猫装模作样地摆了摆尾巴,把手里护着的一坛酒推上来,“您的酒,我可还给您留着,不敢碰,不敢开,一滴也没少。”


他看了看那酒,酒中有灰,透着一股血腥气,却突觉无比醇香,仿佛世间再无此等美酒,鬼使神差地伸了手,握住了那碗酒手指就不由得有些抖,他握过刀,握过剑,握过笔,握过人的性命,但未曾抖得这么厉害,举起碗来喝,边喝边洒,到嘴里的只有半碗。


然后那碗就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,白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,他看着这庭院,看着那只猫,他看向里面,看向。


看向那把刀。


他几乎是冲过去的,干涸的水池被他当作地面踩过去,干涸的裂痕被压成碎裂的龟纹,他冲到那把刀面前,跪在它面前,仿佛这是一尊神像,他一生不拜神不拜佛,却如此心甘情愿地跪一把旧刀,看了片刻,伸手要拔,却猛然停了。


还差一个。


他还差一个。


转眼间仿佛有一个少年站在庭院里,是个一头白发的鬼子,不爱说话,却常说欲化鬼,用那总也长不大的孩童般的嗓子,呜呜咽咽地问他。


“你为何不杀我?你不杀我,要招来杀生之祸。”


而他的刀就站在不远处,那把因为残缺不全而不知人间疾苦,单纯,快乐,甚至口不能言也活得无比满足的刀,天经地义地把生生世世给他,把一切都给他,那鬼子怯生生地,满眼欣羡与无望地抬起头来,勾住他的一只手指,仿佛看着一样他永远不能成为的东西,永远走不到的光。


他哈哈大笑。


他哈哈大笑,他乐不可支,他满心遗憾,他悔不当初,他无比开怀。马尚在门前,他冲出去,一跃上马,大喊了一声驾。


 


三天三夜不眠不休,抄近道入鬼林树海,正如他第一次经过这里那般,只是这次没人拦他亦没人救他,马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在地疲累而死,他摔了一个踉跄,险些摔掉了胸口上那朵花。


有小妖跑上来喊他,“酒吞大人!”


他急忙问,“茨木呢?”


小妖说,“您走后三天,有联军来攻城,茨木大人化成您的样子率军迎战,兵士被围剿杀光了,化作鬼相又杀了许多人,最后用法术把城门锁了,外面就怎么都打不进去。”


他又问了一遍,“茨木在哪里?”


小妖被他吓坏了,忙又说,“被人钉在城门上,下不来,大敌还在当前呢,进不去,城里的人不让他进去。”


 


大军当前,有人独自杀进阵中,行路无声势如破竹,一步一斩三步一杀,纵使众军蜂拥上前欲挡此人也无非是一个个人头落地,而被他所杀的,竟当即就沾了他身上流溢出的瘴气,即刻就化了鬼,初生恶鬼哪里知道谁当杀谁不当杀,只凭着满心愤怨挥舞着残肢朝着周围的同伴大开杀戒,转眼之间越杀越多,数万大军化鬼的化鬼,吃人的吃人,杀人的杀人,犹如人间地狱。


那人生生杀出条路来,直杀到城门前,已经是杀红了眼,浑身是血如同恶鬼,而他身后一片血海横尸遍野,一切都正如二人初见那日,便是在这般人间地狱里,血池血海之中,被血肉糊了双眼的,拼了命睁开眼来,俯仰之间,就在一片血色之中就看见了那人。


那鬼终于醒了,想必应是疼的,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只是睁眼看到他,双眼顿时亮了,里面仿佛有泪,仔细看了却又没有,他的泪如同仲夏的晨露,一夜无光凝在黑暗里,在初晨见光的那一刻,便是消失了。


无数利箭将他钉在城门上,每箭都缠了咒符,不动丝毫,酒吞用手握住一支要拔,顿时如火烧,皮肉溃烂噼啪作响,他也已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道的了。


他拔了很久,久得像是过了一辈子,直到脚边全都是断箭,满手都是伤,才终于发现有些竟是从门里往外插出来的,城中人怕死,怕他走了法阵会散门就会开,外面的放箭,里面的就也放箭,心也好喉也罢,哪怕是脑后也无数的箭柄,茨木走不了,被里里外外钉在门上。


他红了眼眶,不做声,而茨木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,千疮百孔的鬼爪抬起来捉了他的手,这意思已经是再明了不过,于是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


“吾友,”那鬼轻声地说,“有你在,又怎轮得到我,称百鬼之王。”


他终于开口问那鬼,嗓子满里是明知故问的哽咽,“你是他身上的哪一片?”


那鬼笑着答,“我是他身上你唯一不愿要的那个。”


他大笑,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,带着笑与血腥味的吐息濡湿在唇齿之间。


“你是他身上我最求而不得的那个。”


那鬼只是笑,他已经是强弩之末,说不出话来了,只是轻轻动了动唇,酒吞还是听懂了。


你问过我到底是何所化。


那鬼的身体散发出光,身体也变得轻盈,在他的手里,变作一颗小小的铃心。


 


这个故事本应该是这样的。


小妖恋慕鬼王,鬼王却嫌他有一颗人心,万般无奈下只好把心取了出来,自以为换得了鬼王的一分恋慕,但失了心的他惶惶不可终日,只因那颗心留下来的那个大口子疼得厉害,疼得百爪挠百虫咬,日日夜夜,疼得直想把鬼王抓来填进去,可不行,那毕竟是鬼王,鬼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,如果鬼王不能是他一个人的,那他就只好让自己一个人全都是鬼王的,于是他让鬼王杀了自己,骨入了酒,全都给鬼王一个人,也就满足了。


他原本死时就已经丢了心,死后更是碎成千片万片,不干不净地去转世轮回时,那颗心也只好跟着去,可它是生前就扔了的,哪片哪块都能转生成人,它却不行,转生成一鬼子,生下来便是死胎,一副身体总也长不大,糊里糊涂地被人利用,又害死了唯一待他好的将军,最后无可奈何挥刀自刎,终是又回了鬼道,辗转数百年,成了百鬼统领,痴心不变,一直等着鬼王归来。


所以它说这故事是他们的,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,但不是自己的,它是被排除在外的,是不在其中的,所以它没有故事,故事都让他抢去了,他们的鬼王横亘在茨木和他的心之间,茨木害怕,不敢伸手把它拿回,心也害怕,不敢说自己也在故事中,它不曾骗过谁,不曾害过谁,它温柔,又多情,真挚又柔软,被早早地从胸口里拿出来,捧在手里,献给那个人,挖心的那个义无反顾,被挖出的心一片痴情,无论下场如何,无论那人收或者不收,于是再也没有机会化作一块铁石。


这一直都是它的故事。


那扇荒唐的城门终于禁不住鬼王的威压轰然倒塌,无论是人是鬼顿时都朝着门内跑去,他站在洪流正中,对一座哀嚎着即将被血洗的城充耳不闻,唯独手里捧着那颗心,他红如血,烈如酒,却软如棉,如同茨木童子的那头柔软的白发,是软的,温顺的,却又千丝万缕,无法捏断。


他抱着他逆流而行,迎面皆是恶徒,皆是恶鬼,皆是人间,又皆是地狱,然而他皆不在意,充耳不闻,仿佛万籁俱寂,耳边只有那心在轻声说话,问他,求他。


那心说道,你要带我去哪里啊?


又说,哪里都好,我原本就整个都是你的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,你把我放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等你。


于是他轻声地告诉他。


“去一个你可与我生生世世的地方。”


那心笑道,世间当真有如此好的地方,我去了,便再也不会走。


 


 


Fin.




大概还有一两篇系列完结HE

【酒茨】献刀 (长,一发完)

!!

客人4:

*OOC


*神逻辑




那是一把旧刀。


大约用了有年头,刀身上有无数的划伤,似是砍过人骨,尖端缺了那么一点,大约是力尽之时,曾用以强撑着身体,而刀柄上有三道很深的凹痕,正好就在手指握住的地方,也不知是谁,竟这么大的力气。


这是一把杀人无数,饮尽鲜血之刀,一眼便知道,其主必定是一名武将。


大约是出生入死过,尽管这刀并不好,刀的主人却极细致地对待它,无一日欠缺地用上好的布擦拭,用油保养,用细刷清理刀鞘里的灰,在扫到刀柄的几道伤痕的时候,总要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摸两下。


他是断然不懂这个人的,这样一把相貌平平,毫无特殊之处的刀,为何经得起他这样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的角色天天打理,甚至也不肯换个好些的,但大约正是因为这个人对刀太好了,才生出了他这样刀中的付丧神来,在常年放着竹架的那间阴凉的房子里,越过纸门能看见宅中的小院,有泉水顺着竹管流下来,落进游着金色鲤鱼的池里,而他浑浑噩噩地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,懵懵懂懂地睁开眼,他的主人就在不远处纸门那里坐着,背对着他,平日里好高高扎起来的发披散着,安安静静地喝着酒,和煦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刀的,在他的膝前一丈远的地方,照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明暗交接的线。


他跪坐在刀前,在阴影里,看见他的主人在阳光所触及的地方,背对着他,整个人沐浴在和煦的日光里,安安静静地听着流水声,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,而他看着,看着,看久了,才想起来眨了眨眼。


这便是他们的初见了,只是他看着,那人却一直没有回头。


 


次日,酒吞府上乱作了一团,闹到几乎要掀翻屋顶,京城的几家武馆遭了殃,被他一个挨个去砸馆过去,托人问了府中的下人才知道,原来是丢了刀。


有人赶忙托了一等一的刀匠前去献刀去,都被他打了回来。


这样闹了七日,有一刀客上门拜访,旁人来赶他,他怎么也不走,门下的武士刀客挨个出来迎战赶他,都被他打得爬回去,赖了足又有三天,终于盼到酒吞不胜其烦亲自杀出来,却看这刀客竟是个白发金眼的异人,见了酒吞,如沐春风般眯着眼睛笑,仿佛见了老友一般,手上却是拔刀出鞘就砍过去,刀法熟练,且步步都是死招,酒吞没来得及骂,随手拿起靠在门旁的一根竹竿挡下两招,见吃力,这才认真起来,一刀劈过来时刚刚好用竹竿尖顶上去,竹身瞬间如烟花四散,挡在二人之间,再一使力,便靠着裂竹的韧力把那人弹得重心不稳,紧接着就一个步子被酒吞摁在墙上。


那人不怒反笑,仿佛是输得十分开心,随即双手捧着刀举到酒吞面前,正是宅中丢的那把,酒吞当即伸手夺来,松开压制,似乎是渴了转身就朝着屋正中的桌子走去,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,尚未喝下,眯着眼也不问什么来龙去脉,张口便说。


“你要何赏赐。”


刀客见他收了,笑眯眯地,突然半跪在地,抬头看他,是要他收自己为侍。


酒吞一手抓着失而复得的爱刀将美酒一饮而尽,低头捻了手里的刀穗,刀穗上有一铜铃,摇起来没有声响,大约是什么时候就掉了铃心,铃铛的缝隙那里有两个很小的字,茨木。


“从今往后。”他说道。“汝名为茨木。”


 


酒吞其实也并非他真名。


听闻因不是富贵人家出身,没有冠姓,因喜欢大江山鬼退治时鬼王的故事,便让别人唤自己为酒吞,以彰特立独行。原在京中源氏门下,年少有为善战善策,屡次随军出征,得敬重,欲封将军,却说厌了,以欲潜心钻研武学为由告辞,源家欲留他,软硬兼施,他人傲气,天皇老子都不放在眼里,最终只好放他归野,却不能离京,仍要为天家养武将,自然成了武家刀客们眼中的一条通天之路,人人都挤破头想要入他府中,为此用尽险招的数不胜数,一月有余,茨木都没能再与他见上一面。


门客多曾败于他手,亦知他投机取巧曾窃主公爱刀,皆道他是心思深重,到最后一方小院门可罗雀。


唯有一猫常来,门上武生无数,没几个懂的怜惜这等小玩意,只有他门院里最清静,往往是要把茨木的吃食挨个尝个遍,才许人上桌,一日突然打了个滚,肚皮一伸,化作了一黑衣小童,身后一双尾巴高高翘起,也不避讳,就坐在门前盯着茨木看,一双猫瞳如宝石。


茨木没曾想原来这个也是个妖怪,却见她盯着自己不动,心道她究竟是看什么。


那猫仿佛会读心一般喵呜喵呜地笑。


“我能是看什么?看稀奇啊,刀剑死物所化的妖怪都要把本体拿着不撒手,竟有你这样,拱手就送人的。”


茨木凭空被猫揶揄了一场,有些不悦地转头看向院墙之外,主院的方向,心里想的却是也不知道酒吞此刻是在干什么。


猫似乎当真能读懂他心,又喵呜呜地说道。


“还能是干什么?主公有才有貌,多情之名在外,好风流啊。”


茨木没听明白。


次日清晨敲锣打鼓,把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起来,原来是新妾入门,酒吞其人洒脱,哪怕是小妾,若是娶了,那就是明媒正娶地娶,他要敲锣打鼓,他要八抬大轿,他要左邻右里门生刀客纷纷起早,要挑上几个天还未亮便出了门为新妾抬轿,夜里摆宴,皆要来贺,一个都不能落下。茨木自打来了一月都未曾再见酒吞,思念得晕头转向,被人推着就进了敬酒的行队里,糊里糊涂地就排到了酒吞面前,眼里只有穿着一身纷繁复杂黑衣的酒吞,布料里镶了金丝,灯笼与烛火,衬得他整个人如在发光。


茨木看看酒吞,再看看他身边一身白衣的新妾,脸一红,一仰头就把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,喝得太急,醉的一头栽倒在地,只听周围哄笑一堂,围着他看稀奇一般地吆喝着,大喊着恭喜啊贺喜,百年好合,而茨木迷迷糊糊地听着,不知从哪里生出一段沾沾自喜,又不知为何从哪里冒出了一分凄凉之心,脑里一乱,转眼便睡了去,自然是不知道当时被敬了几百杯的酒吞,见他敬酒倒地,终于是慢悠悠喝干了手里的酒盏。


而等到他睡醒了已经是转天日上三竿,四下望去,竟然正睡在过去放刀的那个屋里,吓得爬起来摸了摸身上,发现有手有脚,地上也有影,不然差点就信了过去一月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,再抬头去看那平日里放刀的竹架,发现自己本体的那把旧刀根本不在架子上,赶忙回过头来往玄关看去。


酒吞正坐在不远处的纸门那里,周围散落着各种养刀用的小玩意,似是刚刚折腾完,怀里抱着刀,手中拿着酒,那个常放在院中树下的酒坛打开着,透着与寻常酒不同的香气,夏日里竟有丝奇特的幽冷,听到他醒了,也不回头,只给他一个背影,正如最初的那第一眼,而那条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的明暗线越过纸门的边沿落在榻榻米上,把茨木圈在阴影里面,酒吞和刀则在那一边,蝉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。


过了不知多久,酒吞拿食指敲了敲手边的空地,说道。


“既然醒了,就过来陪我喝酒。”


 


之后酒吞便常与他喝酒,也总是在那间屋里,酒吞总爱抱着那把刀喝酒,这茨木是知道的,醉后有时沉默,半个字不愿多说,有时易多话,独自念叨得长久,也不知究竟是对着茨木还是对着刀,在他看来,却是一样的。


茨木化形不久无甚见闻,也不在乎酒吞是不是记得他人还在这,只要酒吞开口,就听他从天皇老子说到棺材板子,心只觉得酒吞真乃天人也,世间万物,便没有他不知道的。


“那天你敬酒的,名为阿莲,”酒吞对他道,“京中布坊之女,先月其父病逝,欺负他家有女无子,堂兄过了法事就来占她家产,还硬要娶她,害她连夜逃出家,其善制衣,身上所着都是她自己手制,袖角裙尾常缝了铜铃,一步一响,我自酒肆出来,远远地便听见,一路寻过去。”


说到这里,他喝了口酒。


“这么一寻,便得了美人。”


茨木连连点头,酒吞看看他,又说。


“后来方知她心有所属,是军中一武将,原以为是战死了,昨夜忽来一书信,原来还在人世,我虽风流,见一个爱一个,但非要身边的满心满意都是我才好,若是不能,宁愿不要。”


茨木喝着酒听着。
酒吞端着酒看着前方,仿佛若有所思,“等出征的班师回朝我便把她嫁过去,我府上呆过的,嫁去了也是半个我的人,管他是什么王爷还是将军,便要好好待一世。”


茨木又点点头,酒吞看他良久,开口道。


“你是不是哑的?”


茨木红了脸。


酒吞皱着眉,看不出在想什么,他总一副高深莫测相,旁人都不知他心里装的是什么,这么端详茨木,突然就一笑。


“哑便哑吧,往后我说着,你就听着。”


茨木终于松了这根弦,酒吞平日心气高的眼睛从不落在人身上,大约也难有倾诉的时候,如今遇见个哑的,听了也说不出去,定是再好不过了。


真是没想到因祸得福,不由得为自己道行低只化形不能说话而高兴了起来。


可这高兴,却也没高兴多久。


 


那日班师回京,百姓夹道迎之,小妾阿莲清早便满院子地跑,她这一跑果真满院子都是铜铃声,响得人心里如有一秋,枫红霜飞,说不出的清洌,直闹得半个院子的下人都早起劳作,酒吞跟着她爬起来,天蒙蒙亮就迷糊着眼领她去城门口站着。


这一道去了,阿莲就再没回来,却又领回来个武士,浑身身着了甲胄,像是疏于打点,袖口领口都是碎的,腰间有刀,如刚从阿鼻地狱爬出一样浑身血腥气,入府脱了那身甲胄,却又一下子清秀起来,仿佛一个涉世未深之人,有些不自在地四下看。


门下的弟子刀客互相调笑,主公果然风流,只有茨木一个心里只想着今天阿莲走了,晚上主公肯定是要找自己喝酒,倾诉一番,于是早早就去酒肆买了酒,去了刀室,却见往日常是开着纸门今日却紧闭,里面似有人声,也没多想伸手就拉开,却见酒吞跟那武士在地上翻云覆雨,吓得把门一关,手一滑当场摔了一坛子酒,转身就要跑,却听身后纸门刷的一声又开了,酒吞衣衫不整地站在那儿,一副懒洋洋的样子,张口便喊了一句。


“茨木。”


茨木回过头来,不自在地乱看,酒吞好似是等了一阵子才想起他不会说话,就又说。


“算了,走吧。”


茨木如获大释,忙不迭跑出了院子,心乱如麻,静下来以后,又总觉得肚子里一股邪火,恨不得把酒吞砍了,他酒吞难道不是最宝贝他了吗?那院子难道不就是为了放他这把刀修的?当初一不见了就满城风雨地找上个几天几夜的,难道不是为了他吗?怎么这才几个月,竟然能把别人往他的院子里领呢?


越想越气,喝空了酒肆的酒,又悲从中来,想来想去自己本就是一把一无可取的旧刀,刀身有伤,刀柄有痕,刀穗有铃,铃又无声,府上无数名刀名剑,酒吞何许人也,一声令下,多少人捧着宝刀上前,凭何能独爱他一个?


越想越乱,心里一时片刻便得出了些乱七八糟的结论,子夜里跑回府里,也不回房,直直地就朝着那间别院去了,拉开纸门,这回空无一人,抬头看那刀摆在竹架上,径直走过去一手拿起来,作势就要砸断。


就在这时门前有人大喝一声,回过头去,见酒吞站在院里,人还在鲤鱼池对面,跳进池里趟着水便跑过来了,把刀从他手里夺了,胡乱训斥了几句,小心翼翼地护着刀左右看了看半点伤没有,这才抬起头来厉声问他。


“你这是做什么!”


茨木口不能言,急得直跳脚,酒吞被他气得都没了脾气,拉着他就往书房走,胡乱磨了两下墨石,把笔丢给他。


茨木歪歪扭扭地就写,这刀一无可取,主公武学盖世,当配宝刀,不能被其所拖累,茨木忠心耿耿,欲为主公除患云云。


酒吞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响,嗤笑一声把它揉作一团,一手拔刀而出,指着茨木就劈过去,茨木弯腰一躲,随手拔出墙上挂着的饰刀就是一挡,被酒吞一刀震得直退了三步去。


酒吞一手执刀,对着他冷笑,“今天我就叫你看看,我酒吞的刀是如何!”


茨木一下就醒了酒,只觉得浑身都烧起了战意,也握紧了刀柄迎头而上,恨不得跟酒吞战个三天三夜。


最后虽没能打个三天三夜,三个时辰也是足有,酣畅淋漓之后这书房已然是毁的不成样子,茨木本喝了酒,到最后力尽爬都爬不起来,还想再打,被酒吞摁在地上,看他手在眼前,张口就咬,酒吞一惊,作势就要用刀柄砸他,却见他叼着自己手,眯着眼笑得成两弯明月,一瞬间睁大了眼。


过了一会,慢悠悠地开口道,“你可知道我这刀有何故事?”


茨木摇头,没化形的时候没的意识,只记得自己常伴左右,刀不离身。


酒吞往地上一座,盘起腿来,朝着茨木一笑。


“当年本大爷不过山间一毛头小子,沉迷酒色,游手好闲,身上之物身侧所伴,一件件皆失了,最后单单剩下这刀,成色太差,又没烙落刀匠名号,卖都卖不走送都送不出,回过神来,我身边竟除了此刀再无一物,才骤觉自己真是虚度光阴,于是潜心钻研武学,成了一方大将。如此,这刀便是于我有开慧之恩,若非此刀,我定不会振作。”


说到这里酒吞顿了一下。


“日后这刀又随我征战无数,水里趟火里过,不知多少名士恶徒死在这刀下,为我立下汗马功劳,久而久之,有了这些剔骨痕,正是被斩断的颈骨所划,我力尽之时,此刀为杖,支撑我不倒,我意气风发之时,此刀为马,送我行千里。”


“茨木啊,你听好,这刀便是我的命,我酒吞一生一切皆系于此,你今日听我此言,日后见刀如见主,这刀,你便要拿命去护着。”


“你可听明白了?”酒吞问道。


茨木点了点头,满心满意的都是无边的欢喜。


 


那日以后,二人虽是主仆,却有一分情谊,酒吞心大,尤其不屑世间规矩,茨木阅浅,别人使绊子也都看不出,令旁人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,没几日,那个领回府来的武士来与茨木切磋,大打一场,败得心服口服,也算是相识了。


那武士左右端详他,说道,“依我看,酒吞大人虽好,总不能做一辈子门生,男儿志在四方,你若答应,我便去替你寻个位子。”


茨木想了想,用手指沾了酒,在石阶上写道。


“你不是恋慕他?”


那人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
“我慕强者,能一统天下。”


茨木顿时想起酒吞醉中所言,愿得一人心,满心满意都独是他。


不日有皇亲国戚来府中,说要看刀舞,酒吞便叫那武士上阵,另要选人对手,从门生里喊来了一个刀法精进却唯独低他一头的小子,可那武士听了人选,二话没说跪下就报了茨木的名字,酒吞也不推脱,就叫人把茨木领上来。


茨木被人莫名其妙地推进了刀阵,左顾右看,只见对手已整装待发,客席上之人浑身绫罗绸缎,酒吞只顾喝酒,喝完一壶,仿佛这才想起来茨木没刀,把身上的刀往他那一丢,反手接下,正是那把旧刀。


开阵鼓一响,双方拔刀出鞘,足足打了一炷香功夫,最后竟是茨木败了,那武士来不及不可置信,座上贵客已经拍手叫好,命人将他收归天皇门下,不多一个时辰连行李都命人收好,夜里便也已人去屋空。


茨木早早地去酒肆买好了酒,去酒吞屋里共饮,一进门酒吞就先要刀,茨木笑了笑,把刀双手呈上,酒吞大约不知道,他心里觉得仿佛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,他就是刀,刀就是他,他捧着刀献给酒吞,这世间绝对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了。


酒吞看了那刀一会,突然开口,“你可知道今日若是赢,日后便是飞黄腾达。”


茨木笑着一个劲摇头,酒吞长叹。


“茨木啊,你总这么傻,以后可如何是好。”


这一句说得悲凉,听得茨木一个激灵,转过头来,酒吞却已是又在饮酒,那坛他常放在院中的美酒,只凭他一人喝,哪怕茨木要他也是不给的,只是不知为何,那酒仿佛取之不尽,总也喝不完一般。


“说起来,今日,我遇到一奇女子。”喝完一碗,酒吞突然又笑道。


他说着,茨木便听着。


后来这奇女子娶过门时的车还是茨木抬的。


酒吞不喜神礼,从不跪神佛,也从不入神社,连遇见路边地藏都要绕道走,观礼便是在府中殿里,新妾是个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,一双眼明亮得像月,看着酒吞的时候,满满的都是无尽的光彩,茨木在底下看着,心里满足,觉得这一回,这一回这个人总是要陪在吾主身边了,一生一世,生生世世,总算是要填了他的寂寥。


新妾是个不拘小节之人,正如酒吞所说是个奇女子,嗓门奇高,性情奇烈,力气奇大,府上一半的门客她赤手空拳就能揍得在地上哭爹喊娘,高兴时哈哈大笑,隔着个院子都能听到,酒量千杯不醉,酒吞都不一定喝的过她。


“吾夫门下的,可不能这么不能打。”她常打败一人便先这么说一句,随后便对酒吞一通夸赞,有时口无遮拦的常听得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有面皮薄的直要骂她是浪荡痴女,她也丝毫不怒,只又笑道。


“吾夸赞吾夫,岂不天经地义。”


众人皆说,这一个大概是能在府上常留了,酒吞虽纳妾无数一直无妻,日后她大概就是这府上女主子。


酒吞这些天也是心情颇佳,隔三差五仍是与茨木饮酒,都不必茨木去买酒了,自己带着佳酿便上门,那酒据说是新妾手酿,甜得入骨却是异常烈,洒在鲤鱼池里,顿时醉了一片鱼蛙。


茨木见酒吞高兴,也跟着欢喜,欢喜便贪杯,跟着满池的鲤鱼一并醉过去,迷迷糊糊地便听着酒吞在旁边自言自语。


“幼时曾有人为我算卦,说我一生情劫无数,当时父母尚健在,忙求他破解,他却说别说要解,几辈子都吃不完,躲也躲不过,解也解不开,纵使一生所爱不知多少人,最后也是孤独终老,此生如此,来生亦如此,双亲大怒,要轰出门,那人却不肯走,朝我大喊,丹波大江山有一枫树,枫叶终年不落,树下有墓,墓前有刀,墓中有酒,刀能护我命,酒能解我情,一刀下去断恩怨,一口入喉解相思。”


“茨木啊,你可知我究竟是犯了何罪,要几世遭此劫?”


说完以后,茨木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起来,仿佛是非要他说个所以然不可,茨木已经困倦的不得了,手指沾了墨,在地上胡乱写了几个字,也不知是写了什么,只知酒吞看了就不说话了,夜色沉沉,他睡了过去,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,自己竟是在地上睡了一夜,揉了揉看了看地上,却见自己写的是“负一人心”。


自那日起,酒吞便没再来找过他,茨木偶然得见便是与新妾出双入对,脸上常带笑,再也不喝那院子里的酒,只喝她一手所酿,醉得好似那一日池塘里的鱼,茨木存的几坛子酒没了去处,也学酒吞全洒在池里,虽醉不得一池,也能浮起几条鲤鱼,那猫小妖闻味又寻了过来,一身黑毛油光锃亮,也不知平日是吃的什么,窝在池边用爪子去捞。


捞了一阵,回过头来看着茨木,过了良久,变回猫形窝进他怀里,似是安慰又似是讨好那样地用脸颊蹭他的手指。


冬去春来,女子一病不起,缠绵病榻十数日,元宵的灯笼摆了满街,映照得夜色如昼,她看着酒吞眯着眼笑,双目弯如新月,满眼都是数不尽的光彩,亥时刚过,长眠不再醒。


 


这一回,酒吞便是连她下葬都没能爬起来,管家按妻礼葬之,棺木是茨木抬的,没想到她是自己抬进门来又是自己抬出门去,棺一落,茨木哭得比谁都难看,泪水鼻涕止不住的流怎么也擦不干净,仿佛失了挚爱的不是酒吞,而是他。


他若能入阎罗殿,要去找阎魔评理,要把判官打得跪地求饶,要把鬼使生拆了来吃,要他们哆哆嗦嗦拿着笔,把这人所有劫难皆一笔勾销,从此以后事事顺风顺水,世世有所爱相伴,哪怕他自己为此万劫不复,都在所不辞。


之后一月酒吞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门,送进去的饭菜常是怎么送进去怎么送出来,连酒都不肯喝,茨木敲他门,他装听不见,茨木急得在门口大哭,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,要是能,他要喊,要骂,要骂得酒吞羞愤难当,他这样的人物,怎能终日沉湎于过去,怎能不重振雄风,酒吞气着了,兴许就给他开门,再与他大战个三天三夜。


可最终茨木也没能等来酒吞大战三天三夜,在他门口餐风露宿了三个月余,再也无计可施,跑去他那别院,一手拿了那刀一手抱着那酒踢了酒吞房门,二话不说上前就跪下,如同拜神一般,额头顶着青石面,将酒推至眼前,然后双手将刀高高地呈上去。


刀是你的,酒也是你的,我也是你的。


酒吞以为他醉了,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,酒吞当初叫他听着,他哪怕是醉了,也不敢不听。


而此刻他不敢抬头看,不敢动一下,举着刀的手都发酸,他知道酒吞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他,却不理他。


也不知是过了多久,久到这双手都没了知觉,他才终于听见酒吞走过来,随之手中一轻。


刀出鞘的一声比过去有些钝,终究是有一阵子没打理了,紧接着,那旧刀的刀刃便贴到了他的脖颈上。


于是他终于是抬起头来,生怕这就是最后一眼,酒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即使为情所伤一副脆弱的样子,也仍旧是气势逼人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
“你若不想死,”酒吞说,“便抱着这坛酒出去。”


他自然是不肯走,跪着不动,如同是在讨杀。


酒吞这么看了他良久,眼里尽是茨木看不明白的神色流转,仿佛惋惜,仿佛狂热,带着一股狠劲,又满满的皆是茫然,竟然比旧刀所化的茨木,还要有一分鬼相。


直至茨木跪到以为自己今天是必死无疑,酒吞却一下把刀插在了地上,端起酒坛来仰头便灌了下去,仿佛永喝不尽那般喝了许久,喉结上下抖动,酒撒了一地,顺着胸口流下来,喝了一半突然往茨木身上一倒,将他浑身淋了个透,随即开怀大笑,仿佛再无烦恼。


 


从后二人又是常常喝酒,而酒吞也不再忌讳那坛,平日里仍是坐在那间别院里与茨木常喝,茨木有时想起那酒与众不同的香气,想讨一杯,酒吞只笑着摇头。


一日醉酒,酒吞问他,“那日我要是真动了杀心,你可怎么办。”


茨木用手指沾了酒,写到,杀便杀,来生我再来寻你。


酒吞一笑了之,“世人都好开口就说来世,来世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

茨木想来也觉得自己是见识短浅,时后去寻了那小猫妖,问她妖鬼可有来世。


那猫舔了舔爪子,似是不愿说这死啊死的晦气事,最后拗不过茨木,还是说了。


“转世自然是有的,若是生灵所化,还能转成生灵,若是死物所化,能化形说明也有些道行,也能转成个人啊猫啊狗啊或者别的妖,全凭阎罗一张嘴,可妖鬼跟活人不一样,本就是灵体,要是死的不干净,吞了,撕了,吃了,那就只有囫囵丢进轮回里,有多少片就转生多少,每个都得一片他,每个又都不是他了。”


茨木想了想,若是死在酒吞手里,大约算不上不干净不利落,也就安心下来。


再入夏时,酒吞又恋上一人。


那是一少年,听说已近弱冠,却总长不开,似一副十三四的样子,邻里谓之有异,讹为鬼子。


大约是生的确实太瘦小了,是酒吞抱着进府来的,茨木看了,是个天生白发的白子,他一刀妖生成这样倒也无所谓,一个人子生成这样,大约是吃尽苦头,于是也常去集市上寻了些点心,都拿给他吃。


那鬼子起初是乖乖的,给什么拿什么,喂什么吃什么,日子久了,可算是养胖了一点,不知怎得,却是怎么也不亲酒吞,反倒是喜欢和茨木在一起,大约是觉得两人都是白发,生出一分亲近来。


只是鬼子不识字,茨木又不能说话,两人坐在一起只能胡乱比划,常常也要酒吞在才行,没曾想那孩子看着天真无邪,实际却是个心思深沉的,说起年幼时被父母所弃后的经历,简直令茨木大开眼界,方知人心竟然如此险恶。


酒吞听了这些却不似茨木那么惊骇,反倒笑起来。


“人常将恶名安在恶鬼头上,却不知恶鬼皆为人所化,这么算来,人才是世间最恶。”


那少年低着头,看不出在想什么,半响,低着头小声说,邻里亲人常骂他是鬼子,要化恶鬼的,他常是真心希望是真的,如能化鬼,要回来报仇。


酒吞听了又是一阵大笑,问坐在一旁斟酒的茨木。


“你说做人和做鬼,哪个更好?”


茨木放下酒壶,认认真真地想了想,在石桌上写了个“人”字。


酒吞勾嘴角一乐,拿起他刚倒满的酒一口干了,直骂道。


“傻茨木啊。”


茨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就傻,但酒吞这么说了,那大概就是傻。


一日酒吞不在,那少年对他自言自语,“你可知我明知那位大人喜欢我,为何迟迟不肯应?”


茨木正托着脑袋打瞌睡,被这一句说醒了,迷迷糊糊地摇头。


“你可知他有一把妖刀。”少年说道。


茨木又摇摇头,府上刀是不少,他自己也算一个,可有妖刀还真不知道。


少年低着头看着水塘里的鱼,声音带着年幼尚未变声的清脆,却又闷闷的。


“是坊间所传,据说是酒吞大人最常佩戴的刀,去年闹得满城风雨也就是为了寻回这一把,据说那刀看着平淡无奇,还满是伤痕,却只有在他手里刹那就能变作一把削骨如泥的宝刀,当年酒吞大人刚来京城时,恨这刀恨得要死,常说这刀晦气,毁他一生,要卖,要当,最后都机缘巧合又回到他手里,要砸,要融,却又异常耐折腾,当年同僚的曾见酒吞大人拿刀去砍石,切骨,搞得刀浑身都是伤痕,就是不断,愤恨难耐,竟然生生把刀柄握出凹痕来,就问他,刀客多视第一把刀为珍宝,为什么他这么恨这刀。”


说到这里,那少年终于是抬起头来,却见茨木听得睁大了眼,竟有些骇人,便不再卖关子了,开口说道。


“酒吞大人说,此刀,斩了我毕生所爱。”


那之后茨木也不知他是又说了什么,只知道自己跌跌撞撞地就出了门再也没回头。


 


他在罗生门窝了三天,跟那些浪人混迹在一起,他听说过没主又没职的野刀客就是在这里做卖命的营生,他想,从今往后我也是一样。


直到酒吞亲自去把他从野人堆里刨回来,指着就骂了一阵,然后扔上马车。茨木倒是头一回坐马车,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过去新入门的小妾,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这宅门的?


酒吞把他拉到书房里,训斥他。


“你怎么回事,只有我赶你走的份,轮不到你自己跑。”


他嘴上说的狠,却低头给茨木磨墨,磨的极细致,黑色的汁水晕在碟子里。


茨木写“听说那刀斩了你此生挚爱,害你孤独一生”


酒吞看了,也不遮掩,说道。


“正是。”


茨木一下就急了,几乎要上去和他大打出手,也顾不得拿笔,手指沾了墨汁就写,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一样。


“你怎么骗我呢?”


什么开慧之恩,相伴多年,生死与共,竟全都是假的。


酒吞看了他半响,这才一口气叹出来,说道,“我怎么就骗你了?”


又见茨木不认,无计可施地看着茨木,看了一会,突然就笑了,问道。


“你可想过与我共度一世?”


茨木急忙要点头,岂止是想啊,他岂止用想,在他还没手没脚不过一把旧刀被摆在竹架子上时,就天经地义地等着。


可是他一下子就明白了,他想起走路有铃声的阿莲,想起那个爱慕强者的武士,想起那个大嗓门好吹嘘夫君的姑娘,想起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,想起那个锣鼓喧啸的晚上,一口便把他放倒的酒,酒吞口中的这个共度一生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


他终究不是人。但他想起酒吞问他想当人还是鬼时,他用手指写的那个“人”字。


酒吞也不逼他,笑了一会,却见他拿了笔,一笔一划地写给他。


愿意。


酒吞看了那字良久,茨木笔法缭乱,总要人看很长时间,终于又开口问他,声音里是数不尽的柔情。


“怎样的愿意?”


茨木又提笔就写,你若尚武力,我欲为刀,你若好云游,我欲为鞍,你若善风流,我欲为铃,你若愿逍遥,我欲为酒。


酒吞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,一笔一划地,仿佛一口气已然勾勒了几世之生,沉默良久,突然一笑,却道。


“茨木啊,我欲为人,你亦为人,我若化鬼,你亦化鬼,切记,不要再忘了。”


“至于今生,一世而已,不足挂齿。”


一句话说的茨木遍体生寒,仿佛他已经看破了生死。


没有几天,东窗事起。


那鬼子与酒吞大吵了一架,隔着院子都能听见,那总也长不大的孩童般的嗓子,呜呜咽咽地。


“你为何不杀我?”那鬼子问他,“你不杀我,要招来杀生之祸。”


酒吞不说话。


那孩子就跑了,茨木也不奇怪,总觉得这一个总而言之也是留不住,他大约也开始信旁人说的话了,酒吞确实是天命风流,留不住人的那种,看他跑了,不知为何竟冒出一点欣喜来,夜里又买了酒去与酒吞痛饮,酒吞这一次满脸的淡泊,仿佛也是真的不在意一样,但是茨木看见他手边除了寻常酒肆的酒,还摆着那酒坛。


这一次,也是酒吞说着,他听着,这一夜酒吞讲的是个百年前的传说,大江山鬼退治的故事,说的精彩,跌宕曲折,听得茨木直入迷。


但当说道那为非作歹的酒吞童子被砍下头颅时,茨木有些不高兴地拉了拉他袖口,大约是与他主公同名,觉得有些晦气。


酒吞也不点破他这点小心思,又满了碗酒,也不急着喝,而是看着茨木,一双眼带着笑,嘴角好看地勾起来,茨木看着他,突然就觉得人间至美,不过如此。


“茨木啊,”他说,“你可知道,人死了或化鬼,或转世,妖鬼死了,又当化什么?”


茨木摇摇头。


酒吞见他这样,却把手里的美酒递给了茨木,“你喝了我就告诉你。”


茨木自然仰头就一口干。


酒吞见他喝了,便说道。


“妖鬼本也就是死界之物,身死了,在地府里把罪还了,也能入轮回,却不似人那样,一碗孟婆汤就能断念,执念太深的要破执,不破执每走一步都是疼,往轮回之路,旁人一步,我如千里,走到路前,便已经疼得忘了前尘旧事,可以转世了,可也有那不走运的,或被人吞了,或被人害了,死得太不干净利落,被业火烧碎囫囵丢进轮回里,随千百个人一并入轮回,于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人,每一个都有他一分,每个都像他,每一个又都不是他,一分一分地去找,一片一片地去寻,想再续前缘,谈何容易。”


茨木点点头。


酒吞却仿佛无意再说下去,亲自给茨木又添了一碗酒,说道。


“喝酒。”


酒不醉人人自醉,两杯下去,茨木觉得今晚的酒仿佛格外烈,也不知是怎么的,醉得如此快,迷迷糊糊地,就看见酒吞伸手抬着他的脸,左右仔细地端详着,突然一笑。


“茨木啊,我一生所爱无数,个个都付了真心,依你看,可曾负过哪个?”


茨木摇摇头。


酒吞又问,“可算得上是真风流?”


茨木迷迷糊糊地又点头。


酒吞似是终于高兴了,继续又说下去,他说的时候一手抬着茨木的脸,一手拿着尚满的酒盏,笑得无比张狂。


“酒吞童子的美酒,我偷来,一喝就是十年,而酒吞童子的刀,我也偷来,一藏就是一世。”


茨木想点点头,想赞他说得皆是对,却太醉了,迷迷糊糊地就睡着,入睡前一刻突然觉得,仿佛跨越年岁,在哪个久远的地方,他也曾是千杯不醉的海量,只是不知为何,一觉醒来,再也没了那样的气魄,只想做一把好刀,一生一世地,在离那人不远的地方落灰。


 


等到他真的一觉醒来,竟睡在罗生门下面,一手握着那刀,一手抱着那酒,一刹那他以为一切真的都是梦,什么酒吞,什么旧刀,不过都是大梦一场,他不过是个无主的野刀客,做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营生,将死之时,梦了一个好梦。


直到他听到有人说,酒吞将军今天午时斩首了,门客树倒猢狲散,是满门抄斩,却也没几个。


等茨木跑到法场去时,地上有血,架上挂了尸,他挨个看了,哪个都不是他,几乎是要急得眼里仿佛要冒火,真一眨眼,落下来的却是泪。


有人仿佛就在那儿等着他似的,见他来了,塞给他一封信就跑了,他赶紧打开,确是酒吞的笔记,说的是他功高盖主脾气又不好,被人设计下套,早知会有今天,不必挂念,但有一事相求。要他将那酒送去他生前无数情人面前,一人一碗,以解情忧,最后一碗,要他自己喝了。


茨木浑身发抖地读完,仿佛耳不能听目不能视,简直一下就要跪倒在地,可他不敢,他抱着酒吞的酒,拿着酒吞的刀,这两样就是酒吞的命,他哪敢松手。


于是他挨个地去跑了无数人家,有青楼女子,有马厩小厮,有教书先生,有庙中沙弥,他一碗一碗地送酒,看着那些曾与酒吞有一段前缘之人或大笑,或大哭,或哭笑不得或边笑边哭,最后都将那酒一口喝了下去,最后寻到的是那个被称为鬼子的少年,那少年见了他先就跳了起来指着他就骂。


“你怎么这么傻,竟然还不明白,我就是那个被送进府里害他的!”


只见茨木已经听不进人话,只知道拿着酒要他喝,那鬼子大笑一声,又说道。


“我欲化鬼,不入黄泉,你且跟着鬼使走,黄泉路上,你去找他。”


说罢冲上来一把就拔了他的刀,往脖子上一划,自刎而死。


片刻只有,有一黑衣人手执大镰出现在眼前,对着那新死的鬼童子说了一句。


“时辰到了,上路吧。”


茨木冲上去便朝着那鬼使一刀砍下去,竟生生震断了他手里的大镰,两招即胜,将那勾魂鬼使逼入绝境,一把刀架在他脖上。


不知哪里又急忙窜出来一个手执招魂幡的白衣鬼,对着他高声道。


“刀下留人,茨木啊!酒吞尚在人世!”


午时,有人独闯天牢,手中一把旧刀,背后背一酒坛,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,人看似单薄却力大无穷,刀看似钝却削铁如泥,势如破竹仿佛一人抵过千军万马,杀到牢门前,已然是浑身是血,糊得眼睛都是红的,曾如明月,如今,却似血月。


刀斩断了牢锁。


酒吞站在那里,虽在牢狱之中,却有睥睨众生之势,茨木跪下来,把酒坛放在他面前,一双手握得太狠,刀柄全是血,却是稳稳当当地,高高地将刀举起来,献在酒吞的面前。


外面哀号遍野,有锣鼓声,似是在唤救兵来。


酒吞问他,“我说了,最后一碗酒,是你喝。”


茨木不动。


“你将刀献于我,可想过自己如何脱身。”


茨木仍是不懂。


酒吞叹气,似有遗憾,“我早告诉你,一世而已,让你去送酒,一碗渡一人,渡百人,来世终能化人,生富贵人家,一生平安,可惜了。”


说罢,伸手拿了那满是伤痕又满是血迹的刀,茨木这才倒下,双手撑地,似是已不能再战。外面人声四起,似是救兵已经杀来,酒吞舞了一个刀花,却也不急着动作,弯下腰来又问他。


“可愿于我再约来生。”


茨木一乐,以血代墨在他手心里写,四个字,笔笔划划层层叠叠,很快就化作一片血渍,几乎看不出写的什么。


生生世世。


酒吞哈哈大笑,突然一手抄起手边的酒坛,豪饮一口,然后捏着他下巴就咬上去。


那酒的味道,原来他竟是喝过的,正是那日锣鼓喧啸纳妾的祝酒席上,浑浑噩噩之中,有人塞给他的那碗。


 


一觉醒来,他仿佛是又在那放刀的院里,周身再没有了浓重的血腥气,池水已平,石泉已枯,房屋破败,连石阶都已被青苔所碎,仿佛已过了足有百年。


有人端起刀把玩,擦了擦他浑身的灰,然后一手拿起刀穗,打量着上面的那枚铜铃。


半响,不知是从哪里摸了一枚铜珠子,小心翼翼地,塞进那铜铃里,捧在手心里,轻轻地一摇。


呤。


他终于是睁开了眼睛,从浑浑噩噩地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,看着眼前的人。


然后笑道。


“吾友。”


 


Fin.